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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章屋里为什么会下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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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主刀的手,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生命的流逝。

他心里明明清楚每一个步骤、知道每一个危机的应对之策。

他处理过更要命的断手断脚、开膛破肚的病人,孟寒舟只是刀伤,只有失血严重,并没有损及关键脏腑,只要处理好,就一定能活。

林笙明明清楚。

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尖锐的耳鸣,和泼天漫眼的血泊。

他看着孟寒舟呼吸微弱,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,他拿医刀的手都在颤抖。

林笙无法克制地害怕,如果自己失误了,孟寒舟就会死在他手里。他又要强迫自己不去做任何一丝一毫的设想——如果他救不活孟寒舟该怎么办?

因为一旦开始这么想,他就根本无法在孟寒舟身上下刀。

因为这里除了自己,没有人能够救孟寒舟,他必须硬着头皮上。

“我每缝一针,我都在后怕,如果我缝错了怎么办?如果我操作不当害你感染了怎么办?如果你失血过多挺不过来怎么办?如果你——”林笙失笑,“算了,说这些你也不懂。你只是个混蛋,你只想逼我哭罢了。”

“你如愿了,随便你看吧。”他干脆坐下来了,不再说话。

但有一颗温热的水珠,迸一下,在孟寒舟手背上碎成八瓣。

他茫然地看着又一瓣水珠顺着自己的指缝滑了下去,心想这什么,屋里会下雨?

直到顺着一根断线珠帘寻上去——

林笙竟然真的哭了。

前面那些都不算,这才是真正的的死劫吧。

“不是,你别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孟寒舟在床上死鱼打挺,乱七八糟地摸到他身上,抻长了胳膊去抹他脸上的水痕,惊吓道:“我不想看,我说笑的。我不疼,也没事,你看!”

林笙什么时候哭过啊。

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有,被以前不懂事的自己欺负摔东西的时候没有,面对疫病、兵祸的时候更没有。再难的事,再艰辛的状况,他都想办法解决了;实在解决不了的,那是尽人事听天命,无愧于心就好。

他不是有意要惹林笙伤心的,他就是害怕这种场面,才想让贺祎为他保守秘密的。

“林笙,林笙。”孟寒舟一声比一声低地唤他,求他不要哭了,“我错了,我是混蛋王八蛋。我好容易活过来的,你要我再死一次吗?”

无论他怎么说,嚷嚷自己痛,痛的要死了,林笙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,无声地再掉下一颗水珠。

各种没皮没脸的招数都使了,孟寒舟实在没办法了,只能收起一切哄人的把戏,就这样默默地趴在床上不敢吭声,一边看他,一边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。

林笙并不需要谁哄,成年人的抒发总是很短暂,待这道浪潮褪去,一切都会平静下来。

他一呼一吸间就已恢复寻常,只剩下眼里暂时消褪不去的红痕:“好了,你睡太久了,胃里会不舒服,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。”

“林笙。”孟寒舟尚且还没想明白,他强撑着自己起来,试探着碰了碰林笙的脸,见他不反对,才将他下巴捧起,指腹扫过他紧抿的嘴唇,低声:“我……”

他凑近了林笙脸旁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想亲他,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不知道几天都没有洗漱。

林笙拂开他的手。

孟寒舟又黏回去,但也不敢多停留找他厌烦,犹犹豫豫的,最后只在林笙的唇角蹭了一下:“……抱歉。”

“笃笃”两声。

门被人敲响了,打断了两人进退两难的对话。

贺祎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动静,便高兴地上来询问:“是寒舟醒了吗?我方便进去看看吗。”

“方便,殿下进来吧。”林笙偏开了视线,过去为他打开了门,便自行出去了。

取而代之进来的,则是贺祎那颗尊贵的脑袋。

眼下虽然养伤的事很重要,但还有别的事更加急不可待,他想听听孟寒舟的想法。

在孟寒舟昏迷的这几天,贺祎从各方人那里得知了绥县的状况,还面见了义军的首领,知道了在他失联的这段日子,孟寒舟所做下的种种“壮举”。

也是后来席驰告诉他才知道,孟寒舟找到他后,是通过鸟雀向外传递了他平安的消息,又命席驰带人带火弩来剿匪。只是暴雨耽搁了雀鸟的飞行,孟寒舟只能闹出乱子来拖延时间,好歹最后席驰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。

他见到孟寒舟果然已经苏醒,长舒了一口气:“寒舟,太好了,你没事了。你好些了么?”

孟寒舟直接瘫回床上,心如死灰地想:我一点都不好,我有事啊,我有事大发了!我不仅皮和骨头要疼散了,我的家也要散了!

他有气没力地撑着眼皮,问道:“望舒山庄那个匪窝怎么样了?”

贺祎:“席驰已经带人剿了,匪首清玄已经伏法,其余主要头目已经抓到,但是让那个京城来接头运药的使者给跑了。几个头目都已招认了,这些年为患盂岭的匪群正是他们自己。他们一面做匪,行劫掠之事,为京城上峰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;一面又以道士身份遮掩行事,哄骗掳拐百姓为奴隶,为他们种植药园。”

据头目们说,这清玄本是个土匪,早年间带一帮混混干打家劫舍的事儿。后来,官府抓的紧,他们劫道的事儿也不好混,正苦着,就从京城来了个“使者”,说只要按他说的做,荣华富贵取之不尽。

使者就教了他们这一招“两吃”法,以乐善好施的道观表象,掩盖无恶不作的山匪本质。

清玄贪财好色,尝到了甜头后,对那使者无有不应。

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使者究竟是谁、京城的上峰又是哪里,历来都是那使者传令过来,告诉他们要做什么,他们只管去做,总之钱财从来没有短缺过。药田亦是使者让他们打理的,山庄只负责按时交货,余的他们一概不知。

军刀他们就更不知了,都是清玄不知道打哪弄来的。

山庄被轰破,那个清玄意识到大势已去,还匆匆跑回去要焚烧证据。席驰带人追入的时候,他躲藏不及,负隅顽抗,一把火把整个藏经院烧了大半。

席驰一面叫人灭火,一面叫人捉捕清玄。围倒是围困住了,结果那清玄被人一箭射死了。

孟寒舟一皱眉:“什么叫‘被人一箭射死了’?你刚还不说他是‘伏法’吗?”

贺祎抬手比划了一下:“就是,咻一下,飞来横箭,正中胸膛,当场气绝。”

孟寒舟没好气:“那或许叫,被人灭口了。”

“有什么区别?”贺祎无奈,“总之,很多内情和秘密,都跟着清玄被人一块射没了。至于那个使者,除了清玄,恐怕没人见过他的样貌。头目们只知道,那人是个跛脚。”

七城官仓失窃的事,贺祎也从胡大海的口中知晓了。

此事与望舒山庄头目们的供述也对得上号,那些官粮确实是在望舒山庄中转的,但却不是他们出手劫的,而是有人送到约定好的地方,他们代为处理,倒一趟手后,又送到下一个约定的地点。

至于两头发生了什么,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。

孟寒舟沉沉道:“看来对方这是做足了准备,但凡山庄一出事,只要处理掉清玄,就能快速切割。算了,也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挖到头,至少,还有军刀和兴武卫这条线索可以追。”

贺祎点点头:“好在我提前从清玄房里拿到了一些书信和账册,虽然没有写明京城的交易对象,但还算是一份能拿到朝堂上有所作为的东西。”

两人相对坐了会,贺祎忽然扭捏起来,他支吾一会,客气道:“你……多谢。”

“你拿到的,谢我干什么。”孟寒舟又成了一条没气的死鱼。

孟寒舟的背伤,虽都被林笙处理的十分干净妥帖了,但这捆了一层又一层的长长的纱布,不管怎么看都知道十足严重。

贺祎郑重道:“你替我救出了安瑾,还帮我争取了时间。你受这么重的伤,都是因我之故,我应当谢你。你若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,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
“谁敢让殿下万死?”孟寒舟笑道,“殿下日后是君,臣等只是殿下的棋子。难道殿下不知一句话,君让臣死,臣……”

“寒舟!”贺祎豁口打断他。

孟寒舟没再说了,他们这位二殿下,嘴上说着“也想争一争了”,骨子里还是放不下君君父父那一套,最是听不得他说“殿下是君”这种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。

可他现在心情也不好,不想和贺祎争辩,他头回发现林笙也很难哄,他想去哄一哄林笙,却又不知道如何能让他消气。

贺祎叹了口气:“你在山庄中与我说的话,我都听了。但我有一话,你也该听。寒舟,你我即便还称不上知己,也算得上亲朋吧,以后‘棋子’这种话,不要再说了。”

孟寒舟纳闷:“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?”

贺祎:“?”

“我肯定是烧糊涂耳鸣了,不然我俩算什么亲朋?”孟寒舟自嘲两句,“是大长公主的假外孙、我该叫你一声假表兄的‘亲’,还是一共没在一块读过两年书的‘朋’?”

贺祎顿时有点恼火:“寒舟,你一定要这样伤人心吗?”

孟寒舟抿着唇,像一块臭石头一样不吭声。

“你……算了,我说多了你又要嫌我啰嗦酸儒。”贺祎气的想走,屁股都抬起半个了,还是憋不下去,坐下来非要继续翻这页旧账,“不是我说你,寒舟。”

贺祎看出他状态不佳,脾气又倔,实在拿他没办法,只能自己退让半步:“你竭尽全力地助我,我感激不尽。但你不能当真肆无忌惮、处处铤而走险吧,就当为了这些在乎你的人,多少克制一些、保重一些吧。”

孟寒舟趴着回忆了一圈,都有谁在乎他?

林笙算一个吧,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。

贺祎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,忍不住道:“几个飞霜营人在山庄外面几日几夜地盯着动静,生怕你只身在里面出了事,他们没有一丁点在乎你吗?到处张罗人手用具、生怕迟一步就耽误救你的席驰没在乎你吗?你重伤回来,绥县这些人,魏璟郎中、林县丞、小方公子,甚至胡大海和你客栈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伙计,都里里外外忙进忙出,十二个时辰轮班地守着你。他们都没在乎过你吗?”

“还有那个鸟雀。”贺祎说着自己都烦躁起来,“冻雨耽误了鸟雀的飞行,外面放飞了十几只鸟,只有一只能冒雨来往的。山庄那么大,要找一个人,就像在蚂蚁窝里找一只蚂蚁。就那一只鸟雀,就只在我头顶上盘绕!席驰攻进来,林郎中跑进来,就都那么精准,路也不绕的直奔着我来!”

他们不是开了天眼,这么顺利刚好赶到重伤的孟寒舟身边,他们只是追着鸟来的,而“恰好”的,孟寒舟与贺祎在一起而已。

如果当时孟寒舟并未与他在一起呢?

贺祎一伸手,又实在不忍心在他这刚捡回一条命的身躯上再添伤痕,这一拳,空落落砸在孟寒舟的枕边:“我倘若真的没有良心,自己贪生跑了,不回去接你呢?你打算如何全身而退?!”

孟寒舟淡淡地说道:“那就让你那个内侍与我陪葬呗。”

“孟寒舟!”贺祎多少有几分怒极反笑,先前来探病时的自惭愧疚,现在也被气的荡然无存,他踱了两步,“你就是喜欢赌别人放不下你,不舍得让你死,对吗?”

孟寒舟:……

两人沉默了许久,久到孟寒舟以为自己又要疼昏过去了,他甚至觉得贺祎是不是故意趁他伤重,来找他吵架的。

那头贺祎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:“你知道我是为何愿意向父皇低头,决定结束被软禁的日子吗?”

“如何。”孟寒舟勉为其难地挑起眼来。

贺祎道:“我那时候心气高,不觉得自己有错,日日借酒消愁、醉生梦死。后来,安瑾来了。他谨小慎微,话都不敢同我多说一句。可能是怕我真把自己喝死,有一天突然硬气了一回,把我府上所有的酒坛,连着我手里的那个,都砸了。他求我,跟我说,就当为了在乎我的人,哪怕只有一个,也要振作起来。”

“我当时也像你一样,觉得这世上哪还有在乎我的人呢。清云被我害死了,母妃不在了,父亲看不上我,兄弟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我早点死,好给他们让路。我除了喝酒,还能做什么?”贺祎苦笑了下。

“安瑾听完,突然就咚咚给我磕了几个头,说,‘就现在、此刻,奴是在乎殿下的’。他问我,能不能为了他此刻的这一丁点在乎,哪怕我再痛苦、再难以忍受,今天也不要再喝了。”

孟寒舟的八卦心被吊起来,他追问道:“然后呢?”

贺祎摇了摇头:“然后,从那天起,我就把酒戒了。”

“……”孟寒舟等了会,没了,他一顿,“就这样?”

贺祎纳闷:“不然还要哪样?”

孟寒舟比划比划:“不应该有主仆相依为命、抱头痛哭、山盟海誓、誓死不离的戏份?”

“你这都什么,书看太杂了吧。”贺祎实在无以言对,倒反问起他来,“你别跟我扯东扯西的,你没有什么感想?”

轮到孟寒舟纳闷:“我该有什么感想?赞美殿下毅力之深,竟能一夜戒酒?”

“……”贺祎感觉自己不如去对牛弹琴,至少牛听完,还能敞亮地哞两声。

他无可奈何了一会,兀自说:“以前我常常以为,这一生最好的死法,莫过于能极致痛快地活到死,哪怕飞蛾扑火只此一瞬。可人终究不是飞蛾,不能只凭三分轻狂,就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。人烧尽容易,烧完剩下一捧余灰,你要留给谁?”

“寒舟,你得到的在乎已经很多了,人至少应该有点良心,对得起这份在乎。”

孟寒舟拧着个眉,不知道是背疼还是头疼,疼得只能趴在他这人憎狗嫌的窝里发呆。

他想到此行之前,在那间小灶房里,林笙明明想说什么,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。

现在好像……他能明白一点了。

林笙是不是也会想:你能不能“为了我”?——为了我,不要再去犯险;为了我,做个安分规矩的人;为了我,过一个平安顺遂的,哪怕是平庸度日的人生。

只是他知道,孟寒舟曾被孟家人以“为了我”为借口,捆缚了十几年。所以林笙没有再说,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“为了我”,都尽数排在了“孟寒舟想要什么”之后。

像一盏孤灯,煌煌地照映着孟寒舟的来处。

所以孟寒舟得以纵容,畅快地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,纵情地去得到他想爱的人,把一切搅弄的天翻地覆之后,拍拍尘土,一回头还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。

这灯明亮地、温和地包裹着他,悉数容纳着他所有得体、甚至不得体的妄念,以至于所有的“伤”和“痛”在这当中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
人刚准备从少年的壳茧里破出来的时候,往往都十分悖逆,常觉得天上地下,无我不能。

孟寒舟更是如此,他沉溺于疯癫识倒的喜憎,又享受烈火烹油的情爱。

只要不作奸犯科,林笙从不管他,等他蹦跶够了、折腾累了,问一句“饿了吗,晚上还回家吃饭吗”。他滚了一身土,野够了,打赢了,又这样蹦跶着、高高兴兴地跟林笙回家了。因为他知道,林笙不会责备他去哪蹭了一身狗毛回来。

孟寒舟恍然意识到,自己这好像有点得意忘形,恃宠而骄。

他在外面野上头的时候,似乎的确没怎么真正考虑过林笙的“在乎”,更没考虑过别人。自然也就没有考虑过,给这一抔抔“在乎”留一些可以平稳安放的、不至于让事情无可转机的余地。

这样想想,自己有时候是挺不是个东西的。

贺祎还坐在面前嘀嘀咕咕、嘟嘟哝哝地长篇大论,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,他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你让人省点心吧。”

天可怜见的,他絮叨了这一通,口干舌燥,连口茶都喝不上。

孟寒舟终于有了反应,他也叹气:“唉,我好像饿了。”

贺祎:……

“那个,”他紧接着又问,还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,“在山庄的时候,林笙……见到我,缝我的时候,他……哭了吗?”

“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。”贺祎不解,“当然没有。林郎中镇定自若,下针如神,堪比华佗在世。不然你这条狗命,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。你竟然还想让他哭?”

孟寒舟愁苦道:“我果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
作者有话说:

太子:善语结善缘,恶语伤人心。你既伤我心,我也伤你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