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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章屋里为什么会下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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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章 屋里为什么会下雨

贺祎听到这个要求, 脸上掠过一丝讪然,下意识地将两手蹭到的血渍往袖中藏了藏。

他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,将一旁昏沉的安瑾揽回身前。

就算贵为皇子, 此时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窘迫, 贺祎目光扫过正埋首在林笙怀里的孟寒舟, 心底暗自叫苦:“这, 你说晚了, 这我可真帮不了啊。”

这时, 远处传来飞霜营人急促的呼喊:“林郎中!您别乱跑啊,匪道尚未清除干净, 您若有个闪失,我们没法向孟郎君交代——”

“他敢向谁要交代?”林笙骤然低喝一声, 冷雨亦顺着他的发梢滴下。

这一嗓子, 把刚站住脚的席驰也吼得一激灵。

贺祎低着头,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,罩到安瑾头上。

席驰回神忙一拜谒:“殿下,万幸您安然无恙。”

他往前两步去托扶贺祎, 霍然眼前就撞进一派血污——他们要“交代”的这位,正浑身是血地昏迷不醒。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:“孟郎君?!怎么会伤成这样。”

“交代这个、交代那个, 怎么不把自己交代出去?!”林笙抱着浑无意识的孟寒舟, 压下心里涌起的百般滋味, 吩咐道,“拿我的药箱,我需要一间不透风的干净屋子做病室,两张大桌拼成台子, 石烛灯、炉火……”

林笙嘴唇颤了颤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, 都像是要和战栗的舌根打架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冷静下来,才能说清楚:“还有烈酒,热水,独参汤。叫几个心细的来帮忙!”

“好,我去叫人。”席驰回过神来,马上着人准备用具,“快点!把孟郎君抬到屋里去!”

贺祎被席驰护送着,先把安瑾送出了山庄外。安瑾因疲弱脱力而昏睡不醒,但并没有性命大碍,只是虚弱。他把人抱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,在安瑾冻僵的手里塞了个暖媪,就又要回去找孟寒舟。

“殿下,您勿要再犯险了。”席驰看到他身上的血,将他拦了一拦,“病室我会带人保护把守,您还是在马车里稍避风雨。车内备了热汤……”

贺祎:“寒舟是为我而重伤。难道你要我在马车里好吃好喝,心安理得吗……别说了,寒舟的伤势重要,林郎中的药箱在哪里?”

他都这么说了,席驰也无法坚持再拦,只好赶紧取了药箱来,两人双双飞奔而去。

此时,屋内一并用具灯炉都已经准备妥当,铜炉上用最猛的炭火煮着热水药汤。几个暖炉排在房间各处,不多时就把整个小室都蒸得暖融融的。

孟寒舟才被抬到桌台上,撕开衣服,淌下的血水须臾就将身下的铺布浸透。

他背上布料已尽数褪去,露出整片狰狞刺目的刀伤,刀口皮肉外翻,血肉边缘已在冻雨的冲刷里略显泛白,伤痕几乎深可见骨。

几个帮忙来处理伤势的飞霜营人,见此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
数只手把棉布撕扯出无数的方块,七手八脚地擦拭着他后背的血迹。都是被席驰临时调来的人,到底不是医者,再小心下手也还是粗重,稍微一用力,就牵按得伤口扑哧往外渗血。

几人豆大的汗往下滴,一边擦拭一边偷偷瞄林笙,生怕下一刻就被责骂。

席驰后背的冷意一直往上窜,他伸二指往孟寒舟颈侧一探,几乎摸不出,已是血脱脉微,当即凉气直从天灵盖上窜出来:“参汤呢!”

“来了来了。”一个负责盯炉火的小卒,见壶盖猛顶,赶忙取出当中盛参的钵碗,滤出一盏浓汁,匆匆倒腾凉了就往孟寒舟嘴里灌。

孟寒舟牙关紧闭,整张脸泛着青白,到了嘴边任人怎么往里递都不肯张口。

“这,这怎么办?这进不去啊。”

“我来。”席驰见状,接过了参汤,一手捏住孟寒舟下颌两侧,以刑讯手法往下一卸,拿手指压住舌根,不大碗独参汤就硬生生往里灌去,一半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,“再去熬!”

带来的棉布不过这几搭手的功夫,就已经撕去了半卷,脚边堆满了吸饱血水的布团。仍还有源源不断的血布掷下来,众人惶惶恐恐:“这擦、擦不干净啊……”

外面箭火纷飞,尖嚎漫天,吵闹得似乎天地都要翻覆。而在这一方如隔绝般的小室里,却静得连一个人的心跳声都难以听闻。

浓参汤灌下,似一兜子打进死水里,激起了几条濒死的鱼,猛地跳了两下,又继续半死不活地往下掉。

席驰上过战场,简单会几手临阵吊命的办法,总之遇事不决就灌参汤,再九死一生也能多苟延残喘几口气。等这口气喘完了,要是还赶不回军营、等不到大夫,那就是这人命不好,命里该有一道死劫。

若要在战场上,不论你是将军还是马前卒,都只能认命。

孟寒舟正躺在这道死劫上。

“林郎中。”席驰看向那道一直站在净手盆前不动的人,叫道,“林郎中,你没事吧?”

林笙猛地回魂:“没事。”

席驰看他净了手,取过炉中煮沸的医刀,稳得没有半分颤抖,确像是十分冷静的样子。

“护住他首尾,免得途中挣扎。”林笙声音沉静,心里又忍不住苦笑,小王八蛋昏死成这样,大抵也不会半道醒来,也省了针刺麻醉的环节,“倒会给我‘省事’。”

贺祎终于找到自己能干的事,与席驰一首一尾,将孟寒舟保护性地按住。

线已穿好,林笙深深吸了口气,终于直视这道刀痕。他用探针小心翼翼探查伤口深处,确认无碎刃残留,再换刮匙,刮除伤口内血块与不利于缝合的破损肉边。

席驰都看得手心冒冷汗。

更不提一旁的贺祎,心头发紧,眼神都骇直了。
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人的皮肉是分好几层的。

他直愣愣地瞧着林笙持针穿线,指尖翻飞间,细密的针脚将外翻的皮肉一层层、一点点的缝合起来,动作利落而精准。

天下了冻雨,也万幸是冻雨。

骤降的温度和冰冷的雨水减缓了伤口的出血,否则以这等长度深度的刀伤,血液会流失飞快,孟寒舟根本挺不到自己赶来。

“把渗出来的血迹擦掉,别影响我缝合的视野。”

林笙敦促旁边发愣的帮手,神色自若,只专注地处理着每一处细节,明亮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衬得眉眼愈发镇静。

原本心中七上八下、不知道做什么好的围观众人,也在他冷静自持的动作下,慢慢松开了紧绷的心弦,纷纷按照林笙的吩咐,递医刀的递医刀、擦血的擦血、报脉搏的报脉搏,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。

狰狞外翻的刀痕,渐渐地在林笙的一针一线之下,阖闭成一道狭长有序的细腻针脚。

直到半个时辰过去。

最后一针停在孟寒舟的腰侧,利落地打成一个结扣。先前所有不堪入目的、地狱触手一般、争先恐后要爬出来的血和肉,就这样被一根绣花似的细线,密密地锁回了皮囊之下。

席驰又把手指探向孟寒舟的脉搏,颔了颔首:“还有气儿。”

众人齐齐地长松了一口气。

窗外轰隆一道炸声。

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,此地不可久留。

席驰马上叫人去准备木板,改造成简易的担架,把孟寒舟抬上去。大家都欣喜于孟寒舟被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,七手八脚地抬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念叨着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”的话。

贺祎头一回见这种场面,直勾勾看了满眼的血色后,这会儿松弛下来,心跳造反似的乱蹦,看什么都是绿的。

太吓人了,也太厉害了。

他一时间情难自抑,回头想起林笙还在,忙攀谈道:“林郎中,你这个……”

贺祎脸色一变:“林郎中!”

上一刻还镇定自若的林笙,手里还握着把医刀,忽地,也毫无预兆地往旁倒去。

贺祎一个飞奔,万幸赶上,当做人肉沙袋被他栽在了底下,那医刀砸下来还差点扎自己腿上。

……这场面,是不是才发生过。

这两人怎么都会这手说躺下就躺下的功夫啊,就算非要躺下不可,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呢?此等魂飞魄散的场面,怎么屡屡都要他碰上,难道就因为他欠这俩人的?

他把医刀扔到一边,一时间有些悲苦万状。

-

孟寒舟感觉自己恍恍惚惚走在一段漆黑的巷道上,两侧阴阴惨惨,裹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大雾,一阵西风卷着一大把白花花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拍来。

抬手揭下来一看,是片纸钱。

他顺着这纸钱来处往前走,终于见到一抹桥头绿光。一个佝偻着脊背,面容沧桑嶙峋的老妇人,握着个足有半人高的漆黑巨匙,在一锅粘稠如泥、煮得咕嘟冒泡的汤甑里搅拌。

那抹绿光,就来自于这锅下焚烧的绿色火苗。

老妇端着一碗刚盛的汤,笑容满面地问他:“喝汤吗?”

孟寒舟看着这一锅感觉喝了就会立刻投胎的汤,浑浑噩噩地想:“完蛋了,我这是上了奈何桥吗……这汤,不兴喝吧?”

他摇摇头,忙退开一步就要走。

雾气里有鬼问道:“怎么办,他不喝!”

另一只鬼叫说:“不喝就灌啊!”

还有猛鬼出主意:“我来,大不了再把他下巴卸了。”

一窝鬼在浓雾里叽叽喳喳,吵吵嚷嚷,争论到底要如何让他喝汤。

见他要走,桥头老妇脸色骤变,一挥手就从浓雾里扑簌幻化出几个青脸獠牙的厉鬼,八脚鱼似的缠了上来,一个抓手、一个按腿,还有一个更过分,扯住他的脸强行掰他的嘴往里灌。

个个嘴里呜咽叫喊着:“喝汤吧,喝汤吧……”

一群从桥下河里冒头小鬼,也趁机偷袭,湿漉漉地爬满了他全身上下,要吃他的手指、吮他的眼球。

他被各种剧痛折磨得头胀如裂,又被按得动弹不得,仍死死紧闭着嘴,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口喝汤。

“喝汤吧。”一只白衣鬼落在身侧,他轻飘飘的,看不清样貌,只看到端碗的手纤长分明。他一出现,万鬼悄声,连桥头的阴森绿光都迸出几缕橘红的火来。

他伏在孟寒舟的耳侧,抚了抚他的面庞,轻声又说:“喝汤吧。”

起先他还不肯张嘴,那白衣鬼竟落下泪来,用一副与林笙极其相似的口吻道:“喝了汤就不痛了,好吗?”

孟寒舟一怔,想说,你别哭,我喝就是了。

正掰他嘴的人感觉到他唇齿松了,立即把碗递上来,汤液就顺势倒了进来。这汤竟苦得要命,甫一流过喉咙,就激得他胃中抽搐,当即就呛吐了几口出来。

“咽下去了咽下去了!”魏璟端着碗,欣喜若狂地叫道,“快快,再盛半碗来。”

孟寒舟被呛醒了,然而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,要把他重新拽回黑暗里。他挣不开眼,在两厢拉扯中,只能感受外界的朦胧光线,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地经过,有人给他擦身,有人摆弄他的四肢。

又一碗更苦的东西沾到嘴唇上,苦也就罢了,吞咽牵扯下他四肢百骸都在剧痛,实在是不愿挪动喉舌。

贺祎幽鬼般的声音送到耳畔:“你再不吃药喝汤,你受伤这事,我就不向林笙保守秘密了……”

孟寒舟眼皮下滚了一滚。

是了,自己这样被林笙知道,一定会死的更惨。

还没到去地府的时候,得快快好起来,明天活蹦乱跳地回去。

“哎,好使!”

盛药的汤匙果然顺利地送进了口中,之后再有汤药液体递到嘴边,他也不再抗拒,虽然有些吃力,但再苦都会主动吞咽下去了。魏璟再次大喜,“还是提林郎中好使!”

贺祎苦笑,只想叹气。

如此被恐吓着塞了一肚子药,折腾半晌,孟寒舟实在撑不住了,意识又再度涣散开去。

孟寒舟就这样昏昏沉沉的,偶尔背上痛不欲堪,偶尔深陷梦境,偶尔被人吵醒灌药,他以为自己只是间断地睡了一个长长的觉。殊不知,自己实则上是高烧了几天,又低烧了几天,反反复复昏睡了五六日,才算是彻底醒来。

真正睁开眼时,仍然是个白天。

他躺在一床软衾上,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,后背的疼痛依然提醒着自己受伤的事实,只是这种疼已经可以忍受,不像上次醒来那样,痛得生不如死。

孟寒舟乏力地眨了眨眼,视线凝聚在床边一个隆起的人影上,他从再熟悉不过的药香味中,分辨出了那是正趴着睡觉的林笙。

脑子里瞬时一个激灵,他下意识就想拔腿跑,心里不住唾骂:“贺祎那个狗皇子果然是靠不住的!下次被我看到,我要将他那颗说话不算话的尊贵的脑袋,扭下来当球踢!”

虽然他还不知道这“秘密”根本就是倒在林笙怀里说的,还没保上密呢就已经让判官抓了个正着,妄自让前皇太子白白挨了一顿骂。

孟寒舟以为自己在弹射起步,实际上昏睡多日的无力躯体,只能供他死鱼一样原地拨楞了两下。

只这两下死鱼摆尾,就疼得他出了满头冷汗,还惊动了床前他最不想惊醒的人。

这才是真正的死劫!

孟寒舟惊恐地看着他睁开眼睛,脑海里盘桓过八千万种自己为何会受伤的借口,什么敌人不讲武德偷袭于他、吃得太多影响挥刀手感、雨太大了地太滑了、天太黑了鞋太大了、有蚊子叮了他眼睛害他双目失明一时不查……

“还疼吗?”林笙问。

“……”脑子里鸡零狗碎的声音霎时收拢归寂,似一束倒放的烟花,孟寒舟愣愣,下意识摇头,“不——嘶!”

摇头的动作又扯到了后背,他只好认命地趴下,呜咽起来:“疼。疼的要死了。”

林笙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,直看得孟寒舟头皮发麻,不敢确定自己是“该疼”还是“不该疼”。他忽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:“醒了,吃点饭再胡说八道吧。”

孟寒舟不顾身上的痛,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:“林笙。”

这回轮到自己仔细地观察对方,他王八蹭地似的往床边挪了几寸,抬手摸上了林笙的脸颊,拇指在他发红的眼角下摩挲。孟寒舟微微吸一口气:“你哭过了?”

林笙打掉他的爪子,别过头去:“没有,煎药熏的。”

孟寒舟趴枕着自己一条胳膊,将自己视线抬高一些,被打的另一只手也不气馁,落下来就顺势钻进他的掌心捏了捏,又有了嬉皮笑脸的力气:“虽然说这话你肯定又会生气,不过……这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哭,唉,可惜没看到啊。”

重伤初醒后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,显得他这番嬉皮笑脸很是苍白。

林笙直直盯着他,皱了皱眉。

“……”孟寒舟心虚,忙松开手讪讪笑了一下,“好了,我把嘴闭上,不说话惹你生气了。”

“孟寒舟。”林笙唤了他一声,突然说道,“我刚学医的时候,其实不太明白,为什么家里人上了手术台,身为亲属的大夫会回避做主刀。我以为,只要专业够强、手下够稳,无论什么样的病人躺在面前,都可以应对自如。”

孟寒舟眨眨眼,这没头没脑的,是在说什么。

林笙:“我现在明白了。”

他经历了,炉火在噼破烧灼,药锅在汩汩沸腾,所有人、所有的物件,都仿佛在他身边叫喊、催促。台上的生命危在旦夕,每拖延一秒,死神的镰刀就要往下割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