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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开膛破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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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客栈里早已打成了一锅粥,桌椅都掀翻了好几张,只是推推攘攘还不解气,血气方刚的伙计们甚至去抄了家伙——对方块头魁梧,但他们人多啊,真起了冲突,谁赢谁输还未可知呢!

客栈中的其他人跑的跑,溜的溜,小二也惊惧着躲在柜台后面,缩着脑袋不敢出声。

两边正对峙着,林笙迈了进来,喊道:“都住手!刚养好的伤,又要逞一时意气?”

“孟郎君!”伙计们见他俩回来了,纷纷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,“他们不讲理,打破了魏郎中的头!”

林笙谁的话也听不清,直接拂开众人走向角落里的魏璟,他此刻捂着头歪坐在地上,血色从他发丝里顺着指缝流了半边脸,十分狼狈。

“我看看。”林笙摘下挎包,拨开魏璟的头发仔细看了看,确实看到个鲜红的伤口,便裁下一段棉布压-在上面,又叫二郎去房间里取了止血散来敷上,略一包扎,“没事,小口子,头皮上血管丰富,看着吓人罢了,自己摁着,血一会就止住了。”

魏璟抬手按住那块棉布,微微吸了一口气。

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瞪着他们。其中络腮胡子瞥了林笙一眼,不耐烦道:“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,老子没工夫跟你们扯皮,老子要找的是个叫姓林的大夫!”

孟寒舟一动,林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,让他先不要冲动,上前半步道:“我就是。你们找我干什么?”

对方一愣,又上下将他打量了一会,反而更恼怒了几分,卷起袖口道:“还耍老子!”

林笙一把扯出医牌朝他们丢过去:“自己看。”

那人身侧一个脸上有痦子的,过去捡了医牌,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,最后一脸窘迫地递给了那领头的。那魁梧的扫了一眼,见上边刻的字儿,顿时气得给了他一脚:“老子难道看得懂吗?”

他环视一周,从桌子底下揪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,把医牌塞到他眼前:“你念。这上边刻的啥?!”

那书生瑟瑟发抖地定睛看去,哆嗦道:“上、上岚,医者林笙……”

络腮胡子闻言一怔,迅速夺回医牌自己看起来,喝问:“哪个字是林?”

“这这这个。”那书生讪讪地给他指了。

他看看这个“林”字,又看看那边那个皮白肉嫩的小美人,狐疑道:“你真是那些人嘴里那个姓林的神医?”

“神医当不上。”林笙道,“但确实是我。你们若是来求医,自当好好说话,为什么要动手打人?”

络腮胡沉默片刻,回身就指着痦子脸臭骂:“你干的好事!让你找神医,你上来就把人家的弟兄给打了!”

痦子脸一脸委屈:“我哪儿知道他们就是啊。”

络腮胡兜头劈了那痦子脸几巴掌:“不知道,不知道,你能知道个什么!早说了让你多读书,脑子和猪一样蠢!还不去道歉让人家原谅我们?!”

痦子男大气不敢喘一个,捂着脸挪了过去:“对不住……”

络腮胡一改方才的张眉努目,拱着手朝林笙赔笑道:“林神医,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别跟我们这些粗人计较。刚才一时冲动,打了你家的兄弟,要是气不过,就让这位兄弟打回来!我们保管不还手的!”

痦子脸听了,蛄蛹到魏璟那边,就去抓魏璟的手让他来打。

魏璟是读书人,哪里见过这场面,骇得头也不疼了腿也不痛了,一个激灵跳起来躲到了孟寒舟身后。

林笙本来还挺恼他们,谁想这伙人这么能屈能伸,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络腮胡摩着手掌道:“神医,我们有个兄弟受了伤,这跑遍了城里的医馆,都说治不了。这东西打听着,就说这客栈里有个了不得的神医住着……唉!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我们哥几个是心急才……误会,都是误会!”

他踢了身侧人一脚,几个魁梧汉子立马裂开嘴朝他笑。

林笙实在看不下去几个壮汉朝他讪笑的表情,只好问:“你们要看的病人在哪里?”

络腮胡一听,赶紧叫人把人抬进来。

两个汉子匆忙出了门,从外边角落里停着的一架旧马车上,扛下来一个人。

那人半边衣襟都被血染红了,腹部粗糙缠着用衣服撕成的布条,他脸色苍白,额冒虚汗,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几人也不怎么讲究,两张桌子简单一拼,就当成了台子,就把人抬了上去。说着就赶紧拽林笙过来查看。

林笙掀开湿透的布条,眉色登时拧了起来。

魏璟看林笙突然严肃起来,到底是忍不住好奇,垫着脚平移过去,也跟着探脑袋瞧了一眼。不看不知道,这一看,他脸色唰的一下,比伤者还要白上几分。

他快速离开了几步,扶着楼梯把手差点就吐出来。

孟寒舟近前瞥了一眼,也感到触目惊心。

——只见这人肚子上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,随着呼吸起伏而一汩一汩地往外渗血,裂开的伤口赤红蠕动,仿佛是有血色长虫在盘绕一般。

但那不是什么虫,而是淌出来的一截肠子。

怪不得其他医馆说治不了,这种开膛破肚的伤,别说治好了,就是能让他多活几天都算是奇迹。这要是放在战场上,都是直接等死的命。

“这怎么伤的?”林笙问,“伤了多久了?”

痦子脸左右看看,没吱声,络腮胡开口道:“路上遭了山匪,从伤了到现在,有几个时辰了。神医,一定要治好他啊!只要他能活着,钱……钱不是问题!”

他摸索上下,掏出一只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兜囊,说着就要往林笙手中递。

林笙立即叱道:“拿远点,污了他的伤口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
“别碰他,都退开。”林笙话说在前面,“我不敢保证一定救活,只能尽力一试。”

络腮胡带人跑遍了全城,其他郎中都是看了一眼就摇头摆手,如今已经是病急乱投医。听见林笙说能试,简直激动万分:“试!试!”

林笙脑子里飞速一转,同时吩咐伙计们:“找个空房间,用担架把人抬进去,不要放床上,还是像现在这样,放在平面的桌子上,束住手脚。二郎,用葱白黄连去烧水;寒舟,去拿酒来,要烈的。其他人,取屏风,细盐,还有石烛,烛越多越好,要足够明亮——魏璟,拿药箱跟我进来。”

伙计们一愣,也没人质疑,匆忙的按吩咐去拿各自的东西。

不多时,一应物件就准备齐当。收拾好的空房间里,就用屏风沿着那缚了伤者的桌面围成一圈。数不清多少烛灯,将已经昏黑的屋内照的恍如白昼。

屏风外,数个泥炉连番煮着药汤,楼下厨房里也齐齐开着灶,烧着热水。

络腮胡几人还要往里跟,被林笙一声呵斥给关在了门外:“要想他活,就老实等在外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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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前,林笙用烈酒浸了手,让孟寒舟从身后将他的头发全部束住,包起来。

孟寒舟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,低声问:“一定要这样?”

林笙道:“只能这样,若不然,他必死无疑。”

孟寒舟唇畔张了张又阖上,不再多言了。

林笙抽-出针,刺入伤号的几个大穴之中:“寒舟,帮我捻针,你应该见到过,并不难。尽量不要停,这是止痛针。”

“好。”孟寒舟点点头。

魏璟多看那流肠子的伤口一眼,胃里就翻江倒海一分,他别着视线小声问林笙:“林医郎,这是要做什么?”

“止血,把肠子重新接上,再把伤口缝起来。”林笙道,“魏璟,把这截看得见的断肠拿出来,用盐水冲洗干净。”

“啊?”魏璟霍然瞪大了眼睛,一脸的不可思议,“这、这怎么能行?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!”

林笙目色冷肃地看向他:“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习过医术,懂得疡科?之前让你练的,难道只是为了纸上谈兵?那我来洗这截肠,你伸手进去捋,寻另一截断口。”

拿猪皮练手是一回事,真的看人开膛破肚又是另一回事。

魏璟怎么敢把手伸进去,光听着就倒吸一口凉气,匆忙道:“我洗,我洗。”

他洗干净手,颤颤地去摸那截断肠,触手是热乎乎的,湿滑黏腻的感觉,他强忍着反胃,把它小心地托出来,用细口瓶子清倒配好的淡盐水,眯着一条眼冲去上面血垢。

然后视线一斜,就看到林笙直接将手探进去了,在血肠红肉之间掏弄,不时的用棉布吸去渗血,肠、肉、腑,都在一腔热肚中搅弄。

魏璟一个没忍住,一股酸意从胃里反上来,他赶紧别开头,强咽着没吐出来。

他祖上是疡医不假,可最多也就是见过断指、断腿,或者被砍了耳朵之类的伤,从来没见过有人被开膛破肚了还能活的。

林笙目不转睛地捋着肠子:“人的肠子约有人身量的四五倍,先是小肠,上接胃,后是大肠,下接谷-道魄门。他这是幸运的,应当已经许久没进过食,肠管是空的,否则若是积累在肠中的食渣粪质流进腹腔,又被马车颠簸一夜,根本撑不到现在。”

魏璟明白他这是在教自己,尽管反胃恶心,还觉得有些惊悚,也要硬着头皮去听。

“找到了。”林笙将两边断口都取出洗净,用医刀截掉不齐整的部分,各自露出鲜嫩的断面,便拿出一根细银针,似缝衣针一般,穿针引线,“只是桑白线,用桑白皮中的纤维锤烂鞣制而成,用它来缝皮缝肉,可以清热解毒,促进伤口愈合。”

魏璟之前就知道林笙剖过兔子,已经十分惊奇,现下又看他拿针缝人,更是惊叹:“那这个线之后怎么取出来,再把肚子剖开一次吗?”

林笙:“并不需要拆,它会慢慢与皮肉融合在一起。”

魏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,他止了血,用一针一线,将两节断肠缝了起来,然后轻托着肠子塞回了肚子里。又将被划开的肚皮缝起来,用一种很工整的结扣。

他也头一次知道,原来人的肚皮并不是像水囊一样,反而像是千层饼,需要一层一层地合拢,一厘一厘地缝住。

最名扬天下的绣娘,恐怕都不如这个活儿精细。

之前用猪皮练的手,和真实的人腹比起来,根本是小巫见大巫。

魏璟帮不了什么大忙,只能用弯钩撑着这个口子,静静等着林笙缝针。

林笙其实并不擅长这个,比起专修外科的师兄们来说,他这个只是应急救命的程度而已。所以必须很专注,调动一切感官和注意力,小心的,不要缝错任何一针。
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,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漫长,直到孟寒舟用一块方帕拭去从他鬓角流下的汗珠,他才回过神来。

“多长时间了?”他问。

孟寒舟看了眼烛台:“一个半时辰了。”

林笙担忧道:“手生,有些久了,必须尽快结束,不然会很危险。”

缝到了最后一层,魏璟已经看呆了,小心问:“这样就行了?就能活?”

眼前条件简陋,别说是林笙这应急的手艺,就是换世界闻名的主刀来,也未必能打包票说他能活。林笙浅浅换了口气:“我的部分结束了,接下来能不能愈合活下来,就要看他自己的了。”

林笙将浸过疮疡药粉的棉块轻轻地覆在缝合的伤口上,用透气的棉布条包扎好,然后去净了手,开出一副养血化瘀解毒的方子,他想了想,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包裹严密的锦囊。

孟寒舟看到锦囊中的东西,疑道:“这不是英华垌后山那些仙花的种子?你不是说它有毒……”

“是毒也是药。”林笙取出几粒,交代磨成粉末加到药方中,“这么长的刀伤断肠,即便缝上了,等撤去了止痛针,他醒来肯定会疼痛。这花种有止痛奇效,适当入药,可以让病人少些痛苦。”

林笙摸着他的脉搏,失了很多血,又经历一场缝合,他的呼吸与脉搏都很弱:“只是不知道,他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劫。”

过于专注的两个时辰,林笙有些疲累,孟寒舟一把将他挽住:“你已经很厉害了,比所有人都厉害。放心歇息吧。”

林笙笑了声,回头吩咐魏璟:“起针、换药的事交给你了。”

魏璟点点头,正要去开门,孟寒舟叫住他道:“把台子收拾干净。缝肠一事,只有我们三个知道,不要再与其他人说。”

魏璟心里明白,林笙这次若是真的将人治好了,那足以堪称是起死回生之术。只是这手缝肠,别说是外行人,就是魏璟看了都觉得毛骨悚然。

一个不甚,林笙就有可能被人打成异端邪说。

而且,匹夫无罪怀璧其罪,多少藏着点,未必是一件坏事。

门外徘徊的络腮胡几个,正愁得来回踱步,冷不丁听到开门的动静,立即扑了上去问:“怎么样?救活了吗?”

魏璟将情况跟他们讲明:“林郎中已经尽力了,余下的,就要看他的造化了。”他将门口让开些许,“你们可以进去看,将他小心平移到床上去,但万不可以碰他的伤口。”

络腮胡连连点头,一个猛子冲了进去,看到平躺着尚在昏迷中的人,虽然脸色难看,但还有呼吸,也有心跳,身上的血被擦的干干净净,那肚子上流着肠子的血口也没了。

他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说什么好,围着伤号转着看了好几圈,一时激动得两眼泪花:“好,好好好,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
林笙稍坐着歇了会,也与他讲了饮食修养要事:“之后两天他可能会有些发烧,是正常的,我也会来时时看着。切记,头七天只能吃流食细粥、小米汤、藕面粉之类的,不可多食,不可大补,不可妄动,不可努劲。”

络腮胡赶紧记下来。

待林笙交代完了要离开,他忽然拦住了去路,窸窸窣窣地在身上摸了遍,掏出一只陶哨,塞进林笙手里:“兄弟们之前对你们动手,对不住。这个救命之恩,我们兄弟实在难以报答,这个信物你拿着,以后要是见到同样有这个东西的人,无论你要求什么,他都会答应你。”

林笙看着手心里的东西,是一只小鸟形状的彩陶哨,瞧着有很多年头了,像是小孩玩的玩意儿,不少地方的陶纹已经开始脱落。

他还想问,络腮胡便有些欲言又止:“总之,你拿着就对了!就算用不上,也能当做个摆件,千万别嫌弃。”

林笙有些莫名其妙,但对方盛情难却,也只好收下:“好吧,谢谢。”
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