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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难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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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难产

但不等那艘怪物再次吞吐炽火, 苍山哨的前桅杆也抵不住风浪的撕扯,终于也一并断裂。

孟槐被吉英拉扯着攀上濒临崩解的船头,正要往海里跳时, 一截桅杆从背后砸落下来。他意欲躲开, 但身体在海浪中不听使唤, 重心失衡, 径直被甩去相反的方向。

他火速爬起, 但右腿剧烈一痛!

那截木桅直接砸在他未来得及收起的腿上, 宛若腰粗的木头重量全部冲击在小腿,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沿着脊髓袭上来, 孟槐眼前“嗡”的一黑,意识短暂地落入一片空虚。

吉英费力把孟槐从木柱下拖拽出来, 触手全是黏腻温热, 但现在管不上许多,他一把撕开孟槐被勾扯住的衣料,在火炮落下前拽着人直接滚进了海里。

冷热交错的苦咸海浪瞬间将他俩卷入水下。

滚滚浓雷之后,酝酿了一整天的冬雨终于落了下来。孟寒舟发梢俱湿透, 仍举着千里镜细细观望海面——海面上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碎烂的船体碎片, 以及落水后挣扎呼救的护卫们。

可惜冒头出来的全是些杂兵喽啰, 一直没有瞧见孟槐的脸。

船隐隐停了下来, 浮在海上,乙那炽从舵舱中出来,喊道:“不能再靠近了,再近就要搁浅了!”

俞大人脸色煞白, 扶着墙壁从乙那炽背后颤颤巍巍地出来,他腰间还系着一根臂粗的麻绳, 把自己和一根船柱死死地栓在一起,双腿战战地也道:“孟、孟郎君,不可再往前了,前面就要出明州海域。我的人已经沿着海岸来了,会封锁附近海岸,再搜——呕哕!”

他话没说完,就抱着个盆子狂吐起来。

乙那炽倒没嫌弃,一手拽着栓他的绳子将他腰身稳住,一手拍了拍俞言的后背:“大人没事吧……”

俞言面如金纸,艰难地摆了摆手:“还好,还好……哕——!”

孟寒舟忍不住“啧”了一声。

这等风浪,既不能放小船,也没办法让水手们凫水过去。这艘庞然怪物耸立在海面上,赫赫逼视着,直到明州卫所众赶来,兜了网子把正狼狈往岸上爬的落水者全部捞上来。

这才意犹未尽地返航回港。

下船时,俞大人腿软得站不成个儿,几乎是被乙那炽扛着下来的。唯有二郎高兴地上蹿下跳,举着双臂疯了一般站在风雨中的船头上,嗷嗷大喊:“爹!你看着没!我给咱郝家光宗耀祖了!”

林笙正在码头的值班房里团团转,望见船进港,立马撑着伞,抱着一团毯巾冲了出去。

孟寒舟才跳下来,一张在暖炉上烘得热乎乎的毯巾就蒙在了头上。林笙隔着巾子乎撸他早已湿透的头发,嘴里忍不住喃喃两声:“才好的身体,要是再淋出病来……”

孟寒舟掀开脸前的毯巾,一双熠熠的眸子与他对视,炬火的橘光在他黑沉沉的眼中鼓舞跳跃。林笙看得一愣,他突然抬手将伞柄一斜,遮住附近层层叠叠的人影,低头含住了林笙的唇。

雨水斜潲过二人肩膀,伞柄在双唇交接时,被接到了孟寒舟手中,很快重新竖了起来。他眉梢一挑:“看到了吗,我们的船厉不厉害!”

林笙回过神来,无奈地一笑:“厉害。”

贺祎在值班房里,握着安瑾已经上好药的手掌,帮忙缠上纱布。一条横贯左右的刀伤,虽然并不算深,但因为那刀不算干净,处理时先被林笙用烈酒反复冲洗了很多遍。

“疼?”贺祎感到自己握着的这只手在细微颤抖,他一顿,“抱歉伤到你,是我失态了。”

“不疼。”安瑾摇了摇头,“殿下,会好的。”

贺祎发了场火,心绪大起大落,此时神色十分疲惫,眼底还有未散的点点血丝。他抬眼,鼻腔里应了一声:“嗯?”

安瑾扯出个笑容,认真地道:“会好的,手……还有大梁。有殿下在,都会好的。”

半晌,贺祎轻浅地笑了一声:“也就只有你敢这么信了。”深深的无力感从胸口席卷全身,他捧着安瑾包扎好的手,将它轻轻地抵到额头,说:“借你殿下靠一会吧……安瑾,我如果不姓贺就好了。”

安瑾愣愣地看着他,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他的无助。

俞大人的呕吐声从外面传来,有衙吏靠近,回禀说市舶司的一应账目已经封存待查,问接下来该如何。还有负责羁押的卫兵来问,市舶司提举等人以及船主苏巴该如何处置……

种种的纷杂事务又扑面迎来。

不过抵靠了片刻,贺祎便抬起头来,推开门后,他又恢复成了外人面前那样坚毅伟岸的样子。

“受了伤就别再受寒淋雨了。”贺祎温和地回头说,“一会跟林笙他们回去吧。”

卫所众在岸边捞了一宿,到底也没有捞出孟槐或者他的尸体来,只从一堆破木板里捞到了件孟槐染血的衣袍。

俞言吐了半夜,脸色蜡黄难看,但仍倔强地陪着贺祎待在市舶司官署里,翻了一夜的烂账。

听到卫所众的回报,他小心瞧了眼贺祎的表情,道:“昨夜风急浪大,也许死了,尸体被海潮卷走了也说不定。倘若侥幸没死,等着他的也还有遍布明州的缉捕令。”

贺祎翻着苏巴连夜招供交出来的账簿,“嗯”了一声表示知道了。

主簿一早送来了粥水包子给他们做早饭,俞言端着碗薄粥,欲喝不喝的看着贺祎,过了会还是没忍住,问道:“这波明州闹得事情如此大,只怕用不了多久风声就会传回京城。我们只有船主的口供和账簿,却无买家的实证……殿下打算如何了结此事?”

贺祎微微蹙眉。

又是和望舒山庄一样的状况,明明账目书信皆在手中,也明明都知道背后是谁,却都没有实证能够咬死。

“你们当君子都当太久了吧,不知道怎么对付小人?怪不得俞大人在明州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。”

忽地扑簌一声,趴在桌上的孟寒舟打着哈欠坐起来,一堆卷宗从他身上呼啦啦地掉到地上。

俞言被噎得哑口无言,他看了眼说是过来帮忙实则睡得比谁都香的孟寒舟,问道:“孟郎君是有什么高见?”

孟寒舟困顿地往椅子上一仰倒,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:“你们难道不知道,这世上最难的事,并不是证明一个人曾做过什么,而是让他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。”

重点是要拿到什么实证吗?重点是把水搅浑,逼背后的人从他的龟壳里冒出头来。
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啊。

俞言率先反应过来。

官场上那些事,俞言多少都有所经历,他在明州府尹这个位子束手束脚地委屈了这么多年,多少也都是受这八个字掣肘。

他眯起眼睛来盯着孟寒舟,意味深长地道:“还好孟郎君不走仕途。”

否则只怕未来的大梁朝堂上,会多出一位心狠手辣的佞臣来。

孟寒舟听出他未说尽的话外之音,不过孟寒舟并不在乎,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:“我就当俞大人是在夸我了。”

“不过殿下确实应该小心一点。此事之后,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人在明州了——包括那些不想你活着回京的人。”孟寒舟提醒说。

外面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,贺祎手心一紧。

孟寒舟伸着懒腰站起,随手从食盒里拈了个包子,嘟囔道:“困死了,这堆破账你们自己翻着玩吧,我回去找林笙补个觉。”

俞言目送他出去,端着粥碗,喝了一口暖身。

虽不想承认,俞言还是忍不住道:“他的话虽有些阴诡,却也在理。如今我们在明对方在暗,不如主动出击……把水搅浑。”

贺祎点头,他知道,不管是望舒山庄还是别的,都只是棋子,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,是藏在深宫之中,觊觎皇位的人。

-

孟寒舟咬着包子,晃悠悠地出了市舶司官署。

冬雨黏挂在檐角,滴滴答答的。晨起还是有些寒气,他拢了拢衣襟,没走几步,就看见林笙撑着伞站在一辆马车前,肘上挂着件披风,手炉的热气透过袖口冒出来,在冷雨里晕开一小团白雾。

“林笙!”孟寒舟欣喜地扑上去,一下子把林笙抱进来,险些把伞柄撞歪,含糊不清地笑说,你……”

“慢点,把吃的咽下去再说话。”他嘴里含着东西,林笙实在听不清。

孟寒舟匆匆咽下,说:“你专门来接我?”

林笙触到他冰凉的掌心时,忍不住皱了皱眉,便把手炉塞进他手里,快速说道:“顺路给你送件衣服。我得去趟北岸,你记得那个吐血的孩子吧?他阿娘求我出诊,说是姊妹难产,已疼了两天生不下来。他们请去的稳婆说没把握保大,只能保小。”

此时条件有限,保大的意思是,用钳子伸进去夹碎胎儿后取出,以救大人一命。而保小,多半是要撕开母亲的身体,活着取出未死的婴儿……

孟寒舟听着皱起眉,才下咽的包子在胃里拧搅,也有些不舒服了。

那妇人实在不忍心姊妹丧命,倏忽想起了林笙来,就算死马当活马医,也想让他去试一试。

稳婆说只能保小,可见情况已至危急。

“妇人生产危在旦夕,晚一分就多一分危险。不与你多说了,我要快些去了,没办法送你回去了。”林笙嘱咐他道,“你昨夜淋过雨,回去泡个热水澡再睡觉,乖。”

林笙把披风匆匆递给他,钻进马车就要走。

他才坐下,孟寒舟也紧跟着钻了进来,不由分说地就叫车夫出发,偏头固执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林笙愣了一下,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伸手去推他道:“北岸路不好走,雨又没停,你昨夜熬了半宿……”

孟寒舟顺势攥上林笙的手腕,凑上去堵住他的嘴,掌心的暖意透过皮肤渗过来。只会这一招,林笙叹了口气,只好把后面的唠叨塞回了肚里去:“一股包子味……去了老实待着,不许捣乱。”

孟寒舟笑起来,眼底的困顿消散了大半:“保证很乖。”

说着,又把手炉塞回林笙手里。

马车在雨幕中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,飞快地朝着北岸而去,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。

小半个时辰后,马车飞快闯进了一个村子。

这里已是明州十分偏僻之地,房屋大多低矮,四处都是泥泞的水洼。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早已在村口等候——正是之前北沙洲岛上那两个孩子的娘——见马车停下,她立刻踉跄着跑过来,膝盖一软就要下跪,被林笙及时扶住。

“林大夫,求您救救我姊妹,求您了,我实在是不知谁还能救她……”妇人泪流满面,声音哽咽,浑身都在发抖,“她已经疼得没了力气,稳婆说……说再不行,就只能保小了。那是我亲姊妹,我不能眼看她死啊!”

“你起来,产妇要紧,带我进去看看。”林笙扶着妇人,快步往里走。

孟寒舟拎着药箱跟在后面,撑着伞递过林笙头顶,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,却浑然不觉。

屋里一片昏暗,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汗味,一盏烛灯忽明忽暗,整整两日一夜,妇人痛得早已没了人形

她头发被汗水浸透,黏在额头上,嘴唇干裂,已挣扎痛苦了两天,早已连喊叫都喊不出声来,只面色苍白地偏着脸。

女子的婆母亦守在床边,焦急地走来走去:“凤娘,你可不能睡啊!睡过去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!”

稳婆伸手一推顶,只换来产妇一声惨呼,旋即双目翻白,昏死过去。

稳婆一惊,蹲在床边焦急地拍打产妇的脸:“凤娘子!凤娘子!”

她满头冒汗,探了探鼻息,声音发颤道:“娘子气要绝了!胎儿卡得紧,再拖下去,怕是真的撑不住了。再不取小的就一尸两命!快做决断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