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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冤大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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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冤大头

好端端不年不节的, 一群人却喝得酩酊大醉,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。好在秋良酿的酒性子纯厚,没有喝出头疼来, 唯独二郎贪杯, 半夜里扶着廊柱吐了一回, 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。

林笙昨日滴酒未沾, 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进了厨房, 炖上一锅葛花陈皮鱼头汤, 醒酒的。

待众人陆续醒转,他端着汤碗挨个屋子送, 捎带手给每人赏了个爆栗,孟寒舟单独赏了俩。

孟寒舟皱着眉, 耍赖似的往林笙腿上一躺, 脑袋蹭了蹭他的衣摆,嘀咕道:“秋良这酒是越发厉害了,早知道就不该喝这么多,都怪二郎, 一个劲地灌我。”

林笙无奈地摇了摇头,指尖轻轻替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 嘴上却道:“活该。”

亲昵了片刻, 孟寒舟撑着身子挣扎着要起来。

林笙按住他的肩, 问:“这是要去哪?”

孟寒舟理了理衣襟,神色渐渐正经起来:“打发二郎去修船。那船泊在码头,多泊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养护钱,眼下局势不明, 船得赶紧改好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。”

今早起了风, 卷着海边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,气温也降了不少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,林笙拢了拢衣袖,随口说道:“那正好,我也要出门,去沙洲北岸。”

孟寒舟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他,疑问道:“你去那干什么?”

林笙解释道:“早上你们还呼呼大睡的时候,府尹俞大人来过。他说近日忙着考察周边河口的海水污染情况,发现好几处都有类似的问题,沙洲口北岸也十分严重,想请我再一同去看看,指导百姓用药避祸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轻声责备道:“若不是担心你们醉了一宿,醒后身子不舒服,我一早就跟着俞大人去了。”

孟寒舟心里不太放心,伸手拉住他的手腕:“我跟你一起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林笙把他推出门:“你不是还要跟二郎去修船吗?我这边有俞大人和衙役跟着,能出什么事?你快去忙你的吧。”

孟寒舟迟疑了片刻,终究还是妥协了,转身回屋取了一件厚实的氅衣,快步走出来披在林笙肩上,指尖轻轻拢了拢领口,叮嘱道:“降温了,河口风大,多穿一件,别冻着。”

林笙心头一暖,点了点头,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,挥了挥手便启程往沙洲北岸去了。

抵达沙洲北岸时,码头边早已一片忙碌。

衙役们提着水桶,正有条不紊地给百姓派发淡水;几名吏目守着一口大锅,柴火正旺,锅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;还有一名吏目站在高台上,拿着告示大声宣讲,只是讲到用药时,便支支吾吾,说不明白了,台下的百姓也议论纷纷。

林笙目光扫过人群,见这些百姓大多面色蜡黄,除了有明显食用污水导致的病症外,不少人还带着风寒、咳喘等旧疾。他也不拿乔,当即卷起衣袖,背着药箱下车来,对身边的吏目说道:“劳烦,搬一张桌子、两条条凳过来,我就在这儿给百姓看诊。”

吏目连忙应下,片刻就将桌椅摆好。

林笙刚坐下,就有一名妇人抱着个襁褓匆匆跑了过来,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哽咽:“郎中,求您救救我的孩子,他已经拉了两天肚子,浑身发烫,是不是也是因为喝了污水。”

林笙掀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面色,又掰开婴童的手指看了看,耐心道:“夫人莫急,孩子中毒症轻,当是又染了风寒所致,好在不算严重。我给你开一副药,回去后用净水煎服,一日三次,每次一小碗,再用温水给孩子擦身降温,不出三日便能好转。”

说罢,他提笔快速写下药方,又仔细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。

妇人擦擦眼睛放心下来,接过药方,连连道谢:“多谢郎中,多谢郎中。”

刚送走这对母子,又有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,林笙便将脉枕递了过去。

俞言倒也丝毫没有官架子,见林笙这边忙得不可开交,便主动上前帮忙,一会儿帮着吏目熬药,一会儿又走到人群中,耐心宣讲饮用淡水、规避污水的事项,语气温和,态度诚恳。

原本被召集而来的百姓多有质疑,眼见确实能喝到药汤,渐渐地也放下防备。

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,林笙正坐在桌前给百姓派发药包,仔细叮嘱用药方法。

忽的,身旁传来一声惊呼,紧接着便是什么砸碎的声响,几片碎片飞溅着,甚至迸到林笙面前。

随即,一个沙哑又愤怒的声音,带着滔天的怨气叫嚷道:“狗官!都是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狗官!害了我妻儿性命!”

林笙心头一紧,连忙起身看过去,只见俞言被围在一小撮人群中,手里还攥着一张宣讲书,额头上却鲜血直流,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衣领。

他身子一软,眼看就要栽倒在地,幸好身边的两个小厮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架住了他。

周围的衙役见状,立刻上前,三下五除二就将动手打人的男子按倒在地,死死按住他的胳膊,不让他动弹。

那男子却依旧赤红着双眼,挣扎着嘶吼:“狗官!我两个孩子都没了!都是因为你们不管不顾!我要杀了你们!杀了你们!”

随行的主簿见状,脸色一沉,厉声说道:“大胆狂徒!竟敢殴打府尹大人,给我捆起来,送进大牢,严加发落!”

俞言昏昏沉沉之际,听到这话,挣扎着摆了摆手,声音虚弱道:“别……别动武,把他……把他放了就行。”

主簿满脸惊讶,连忙劝道:“大人,您都伤成这样了,怎么能放了他?”

俞言喘着气,又摇了摇头:“放了他……我没事。”

主簿虽有不解,但也不敢违抗府尹的命令,只好示意衙役松了手,只教训了那男子几句,便让衙役将他驱赶得远一些,不许再靠近。

那边才将那狂人扔走,这边就听小厮叫道:“大人——!”

话音刚落,俞言便眼前一黑,彻底昏了过去。

林笙赶紧从药箱中掏出一块棉布,折成厚厚一块,拨开俞言的头发用力摁在伤口上:“先走,回去处理伤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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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徐瑷在家中书房里盘账,正拨着算盘。

忽的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,夹杂着小厮的急呼声。两个侍女连忙起身打开院门,徐瑷跟出去看,紧接着就见两个小厮架着满头是血的俞言走了进来,神色慌张不已。

徐瑷见状一讶,快步走上前问:“这是怎么了?俞大人怎么伤成这样?”

其中一个小厮急得快哭了,声音哽咽着说道:“徐小姐,我家大人今早在沙洲口北岸给百姓运水布药,被情绪燥烈的百姓在脑袋上开了瓢,当场就昏过去了。”

俞言面色煞白,林笙扶住他的胳膊,让小厮送到屋里去:“别害怕,只是皮外伤,看着吓人,缝两针就没事了,快把大人扶进屋里。”

小厮连忙应下,小心翼翼地将俞言扶进厢房。

趁着侍女烧水的间隙,俞言缓缓醒了过来,小厮吓得连忙俯身,轻声唤道:“大人,大人,您醒了?您还认识小的吗?”

俞言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,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头,林笙正在清理他头上的血污,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:“别碰,伤口还在流血,碰了容易感染。”

林笙蘸着刚烧好的净水,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动作,生怕弄疼他:“伤口在侧面,不算太深,只是需要剔去一点点头发,方便缝合,回头用其他头发一遮,就看不出来了,不影响容貌。”

俞言脑袋被砸得恍恍惚惚的,一时间都没想明白“缝合”是什么意思,下意识就想点头,又遏制住了没有动,带着几分虚弱道:“……有劳林郎中了。”

“嗯。”林笙动作麻利地将伤口周围的一小块头发剔去,又取出银针,快速在俞言的几个穴位上刺入,轻声说道,“忍一忍,针刺止痛,缝合的时候就不会太疼了。”

说完,他取出丝线和银针,凝神静气,小心翼翼地缝合这两寸长的伤口。

一旁的小厮看着俞言额头上的伤口,心疼得眼眶发红,忍不住抱怨道:“这群百姓真是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!我家大人好心好意亲自去给他们送淡水、布药方,忙前忙后,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,竟然还白白挨了顿打,太过分了!”

俞言被银针扎成满头刺猬,一动也不敢动,声音有气无力:“也不怪他……他才刚娶亲没多久,生了一对双胞胎,好不容易养到满岁,就因为这怪病,两个孩子都先后夭折了……他心里悲痛,一时怒极失控,我能理解。”

他叹了口气,愧疚道:“说到底,还是我这个父母官没有做好,没能保护好百姓,让他们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,受了这么多罪。”

算了,此事不提了。

贴身小厮听了,更是激动,连珠炮似的念叨起来:“大人,您做的已经够好了!什么事都亲力亲为,不分昼夜地忙碌,为了明州的百姓,您操碎了心,还要怎样呢?谁都看着这明州繁华,谁知道这其实就是个烂摊子,人人都能来插一脚,您这个府尹,管不了这个,也管不了那个,有谁真正听您的吗?您自打上任明州,饭也吃不好、觉也睡不好,跟以前比都瘦得不成人样了!这父母官,谁爱当谁当好了!”

俞言登时呵斥他:“不许胡言。”

贴身小厮委屈极了,只好闭上嘴巴不说了。

林笙一边缝合伤口,插空细细打量了俞言一番。

只见他身形匀称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,实在看不出小厮口中“瘦得不成人样”的模样,便好奇地问道:“俞大人看着倒是俊俏的很,这还叫瘦脱相,那大人以前是个什么体格?”

小厮抹了抹眼泪,回忆着道:“我们大人以前可富态了,足足有二百来斤呢,脸上肉嘟嘟的,看着就喜庆。哪像现在,瘦的跟骷髅架子似的,一点也不好看了。”

林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沉默了片刻,心里暗自感慨:这人与人的审美,真是不同啊。

不多时,伤口便缝合好了。

林笙取出干净的纱布,小心给俞言包扎好,又仔细叮嘱道:“俞大人,这几日切记不要饮酒,不要吃辛辣、油腻的食物,伤口不要见风碰水,也不要用力揉搓,每日我会去给你换药,不出七日,便能拆线痊愈。”

俞言点了点头,轻声应道:“多谢林郎中。”

林笙收拾好药箱,起身走出厢房。

徐瑷早已在门外等候,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问:“怎么样?俞言没事吧?”

林笙笑了笑,说道:“没事,已经处理好了,只是皮外伤,好好休养几日就好了。”

正说着,俞言扶着额头慢慢走了出来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精神好了不少。

徐瑷看了他一眼,写道:“既然没事了,那你跟我来吧,殿下要见你。”

俞言一愣,脸上满是疑惑:什么殿下?哪个殿下?

徐瑷也不多说,只是引着他往另一间厢房走去。推开门的那一刻,俞言浑身一震,连忙就要下跪行礼,却被房中的男子抬手免礼了。

面前男子身着锦袍,气质沉稳,眉眼温和间带着几分端严,正是贺祎。

俞言是两榜进士,走过殿试的,自然见过几位皇子。却没想到,二皇子殿下竟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。他也顾不上头痛了,惶惶恐恐地伫在一旁。

贺祎抬手示意他坐下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你方才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看来,这明州的日子也不好过。你且与我好好说说,明州到底如何。”

房门一关,两人彻谈到入夜。

期间只有安瑾默不作声地送了几回茶水。

月上中天,俞言才出来,他容光焕发,连失血的脸颊都红润了不少,两眼亮得像是在黑夜里发光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徐瑷让人做了些宵夜,俞言没行他那堆礼数,捧起碗来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,一边吃一边连连称赞:“好吃,好吃,许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。”

吃完,他又笑着与众人道别,脚步轻快地离开。

孟寒舟恰好从外面回来,与俞言擦肩而过,见他这般模样,满脸纳闷地问:“怎么回事?往日里天天苦着个脸,跟谁欠了他几万两似的,今日怎么,天上给他掉金砖了?”

徐瑷嗤一声,比划:“有病,不用理他。”

林笙站在一旁,笑着说道:“金砖倒是没有,金殿下倒是有一个。”

孟寒舟恍然大悟,路过贺祎的厢房时,忍不住探头往里瞧了一眼,只见贺祎独自站在廊下,抬头望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,安瑾抱着一件披风,安静地跟在他身后,也不说话。

孟寒舟跨过月亮门,晃悠着进去了,顺着贺祎的目光抬头看起,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屋顶,忍不住问道:“你看什么呢?难不成屋顶上有燕子窝?”

贺祎的目光从夜空收回,落在孟寒舟身上,轻轻叹息道:“知屋漏者在宇下,知政失者在草野。你说,这明州的屋檐,能坚持多久不漏雨呢?又或许,早已漏了。”

孟寒舟看看贺祎凝重的神色,忽然笑问:“知腹空者在脸前……你饿吗?”

“……”贺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,半晌又说,“确实饿了,走,吃夜宵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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