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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沙洲怪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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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手遮一遮日光,看清来人后,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,举在一旁等他来看:“哟,这不是日理万机的府尹大人吗?”

孟寒舟多看了一眼,原来这便是明州府尹,倒是丰神俊朗,只是许是公务压身,眉宇间总绕着一股疲惫。

俞言见确是徐瑷,脸上先是松了几口气,又看清她纸上字迹,尔后便化为无奈,只得下马行礼:“徐小姐,久未见了。下官最近实在是有些忙碌,不知徐小姐和徐公贵体可佳?”

徐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心道:到底是忙的没空见,还是躲着不敢见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

她又撕下一张纸,问:“俞大人既然这么忙,大清早地跑这来干什么?”

俞言实在是有些怕了她了,徐小姐是窈窕淑女不错,可也实在是太爱管闲事,动不动就跑来问他东家事、西家事他这个府尹到底管不管。

他虽是府尹,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,有的事,他虽有心管,却也实在是管不上。

可偏生这位是恩师徐公的孙女,他打不得也骂不得,只能供着,实在惹不起了就只能躲着。

谁想到徐瑷跑来渡口,让他躲都躲不过去,一听说,就赶紧来追了。

俞言苦笑着,低声道:“徐小姐,这北沙洲村上怪病频发,你也是知道的。徐公把小姐交到我明州府,千叮咛万嘱咐,一定要看顾好小姐……小姐别再让下官为难了。”

“我何曾让你为难过,你解决不了的事,我也没有再去提第二遍吧?”徐瑷徐徐写道,“如今我找到了能解决的人,用不上你了,你也休要拦我。”

俞言以为她还在气上次拒绝她的事,只好告饶道:“那明州市舶司直隶京城,确实不在我的管辖范畴,我是有心也无力啊……徐小姐,莫再因为此事执拗。”

徐瑷纳闷:“谁与你谈市舶司了,我是要去解决北沙洲岛的怪病。”

“这……”俞言愁苦死了,这都是险地,有什么区别吗。

更何况,这跟着的几个……他环顾打量了一番孟寒舟和林笙,都是男人。要是出了什么事,他如何向徐公交代?

渡船很快就摆了回来,船上老翁可不认识这几个人,只吆喝着问:“上不上船咯?”

徐瑷一提裙摆,就迈上去了,林笙也唤醒了两个孩子,一并上船。

俞言见状,也只能跟着去,总不能让徐公孙女独自和一帮男人去孤岛上吧?

众人弃车登船,木船缓缓驶向沙洲,海风扑面而来,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,绝非正常的海风味。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绿藻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
林笙俯身舀起一瓢河水,只见水色暗沉浑浊,里面还混着细碎的杂质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

徐瑷有些忍不住,拿袖口稍掩了掩口鼻。

身旁的少年叹了口气:“这还算好的呢,等开春天气热了,水面上会盖一层厚厚的绿藻,黏糊糊的臭得很,船夫隔三差五清理,可清完没几天又长出来,根本管不住。”

孟寒舟站在船头,望着浑浊的水面,故意看了俞言一眼,问道:“这般严重,官府就不曾派人管过吗?”

这话问的,不是直接朝府尹脸上打吗,俞言刚要开口。那少年先道:“管过几回,可年年都这样,久而久之,也就管不过来了。村里人本就不多,这两年得病的人越来越多,稍微有点积蓄的都搬去城里了,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穷民,守着祖屋不肯走。”

少年面露苦涩:“起初只有小孩犯病,这两年大人也跟着遭罪,浑身虚、骨头疼,已经好几年了,我爹娘也没钱搬家,只能苦苦熬着……”

不多时,渡船靠岸,众人踩着湿滑的木板下船,少年领着众人往村里走。

下了船,林笙注意到,岸边的河泥有些微微发红。

“几位贵人,村头那个就是我家。”少年抱着弟弟,指着不远处道。

村口正有一男一女在舂糙米,妇人一抬头,见早上还好好出门的小儿子,竟然病得没个人样,当即哭着扑了上来:“小宝!这怎么了!”

男人也面露焦急,少年连忙把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:“爹娘,是这个林郎中,还有各位贵人救了阿弟。不然阿弟今天在城里,差点也被脏东西吃了……呃,不对,贵人说了,这不是脏东西,只是水里有毒才得上的怪病。”

得知是林笙救了孩子的命,夫妻俩感激涕零,忙就要对着林笙磕头。

林笙摆摆手:“还是先照顾孩子吧。我们带了几副药来,先给孩子煮上。”

“我们家早前还有个娃,也是得了这怪病,吐血怪笑,没撑过三天就没了,仙师说是招了脏东西……”妇人抹着眼泪,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往炉子上座锅,声音哽咽,“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岛上,以前都好好的,怎么就这几年这么倒霉啊。”

林笙细细打量夫妻俩,只见他们肤色同样暗沉青灰,身形消瘦不堪,走路时一瘸一拐。尤其这位妇人,操劳多年,中毒比强健的男人要深一些,指甲上已显露出灰褐色斑纹。

他当即问道:“二位近些年来,是不是时常觉得四肢无力,常有恶心、肚疼,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?”

夫妻俩一惊讶,连连点头:“正是!郎中您说得一点不差!”

俞言本是来跟着徐瑷,怕她出事的,此刻见这个郎中说的头头是道,像是当真有办法治这里的怪病。心下不由也严肃起来,仔细竖耳去听。

“这里水土出了问题。”林笙沉声说道,又问,“方便让我进家里看看,再取些井水瞧瞧吗?”

“当然方便!贵人快请进!”男人连忙侧身引路,带着众人进了低矮的土坯房。

屋内陈设简陋,墙角堆着几罐腌制的酸菜,桌案上摆着醋罐儿,还有小竹筐里晒制的梅子柑橘零嘴,看得出来,这家人是真挺爱吃酸的。

见林笙目光落在零嘴上,妇人叹气说:“咱们岛上种不了良田,只能在坡上种些柑橘、梅子,低处种点豆子油菜,祖祖辈辈都爱吃酸,这口味传了好几辈子了。就是这两年邪门,低处的菜田怎么种都死,杂草却疯长,除都除不干净,日子越来越难熬。”

这北沙洲岛是千年来河水冲积而成,春秋时节河水丰沛,淡水冲刷下来,日子尚且过得去;可到了秋冬枯水期,海水倒灌,河水变得又苦又涩,百姓不敢直接饮用河水,全靠打井取水度日。

林笙一边听着,一边走到院前的水井旁。

孟寒舟忙过去,摇着辘轳打上来一桶井水给他看。

只见木桶内壁附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水垢,摸起来粗糙涩手,林笙舀起一勺井水,凑到鼻尖轻嗅,再浅尝一口,虽没有海水苦涩,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涩味,与那醋水中隐约的味道如出一辙。

看到这里,林笙心中已然了然,转头对众人道:“肯定是这里地下水被铁屑污染了,百姓长年累月喝这种水,必然会导致慢性中毒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铁毒攻心,会损伤心神,引发谵妄癫狂,那诡异的怪笑,正是中毒后的症状,并非什么撞邪。”

孩童爹喜道:“太好了,不是邪祟,我就说咱祖辈住着的岛,哪可能有什么邪祟!”

“不过,你们酷爱喝醋,也加重了病情。”林笙耐心解释下去,“酸醋会与铁发生反应,加速铁融入水中,使毒性更强。成年人脏腑强健,中毒反应慢,可幼童体弱,极易引发急性铁中毒……就像今天这个小童一样,十分危险。”

俞言眉头紧锁:“可这岛上并无铁矿,何来铁屑?”

那林笙就不知道了,他只负责观察病因。

俞言连忙问道:“既知病因,你能治好他们吗?”

“我可以开些保肝利胆、排浊解毒的药汤,缓解眼下的症状,可也只是亡羊补牢。”林笙神色凝重地说,“根源在于这水,浅层井水万万不能再喝了,要么往地下打深水井,避开污染的水层,要么从岛外上游运来干净的淡水供百姓饮用,否则久而久之,岛上所有人都会遭重,尤其是尚未长成的孩子。”

只是打深井、运淡水、清理河道等,都是民生大事,得需要官府出手整治,等待来年丰水期淡水反复冲刷,这沙洲的水质才有可能慢慢恢复。

尤其是,需查清铁屑污染的根源,以防再污染。

俞大人当即开口:“打井之事,我回去马上办,开春之前一定落实。新鲜淡水今日回去我便差人去备,多运些来岛上,供村民取水用。”

一家人听得热泪盈眶,再次躬身行礼,千恩万谢。

徐瑷目光扫向他,勉强高看了一眼:“这还有几分当官的样子。”

俞大人讪讪。

他岂能不知这里的事,近年明州沿海怪事频发,北沙洲岛的怪病只是其中一桩,他此前派过郎中来看,都查不出缘由。每逢倒灌,这里的病情就额外严重一些,后来查来查去,郎中也说不清楚,最后猜测许是季节性疫病,他们也束手无策。

此事只能就此搁置。

如今听了林郎中一席话,俞言倒是有了猜测,这铁屑污染,怕是与海水倒灌脱不了干系。

俞言摩挲着指尖,忽然看向海港的方向,眸色一沉。

“既然病已查清,我们也不久留了。”孟寒舟牵上林笙,“把排毒的药方给村里人,让他们先吃着药调理,我们已尽到郎中之责,剩下的则要看官府的了。”

俞大人忙心悦诚服地朝林笙拜了一拜:“多谢小先生。今日若非小先生解惑,岛上百姓还不知要受苦多久。眼下也至正午,小先生若不嫌弃,俞某当请小先生过府一叙,略用些寒薄餐食。”

孟寒舟不悦道:“既然知道寒薄,就别拿出来嫌丑了。”

俞言:……

徐瑷无声发笑,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,直接拍在了俞言身上。俞大人揭下来一看,上书四个大字:快、去、挖、井。

许是他们这几个生人上了岛,不多时,村里其他百姓都忍不住出来张望。林笙叫他们都靠近来,一个一个地观察过去,验证了确实都是类似的中毒症状,这才放心。

他借了徐瑷随身的笔,留好了一张利胆护肝的方子,叮嘱村子里的大家,光喝药调养还不够,一定要切记万不能再饮用河口里、或者浅井里的水了。

孟寒舟趁机把俞言推到前面,高声喊道:“你们放心!今日府尹大人在此,必会为你们做主的!刚府尹大人已经答应了,你们开春之时一定都能喝上甘甜新鲜的新井水!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是府尹大人?”

众村民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不多时就围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俞言包起来了。

“稍安勿躁,大家稍安勿躁啊……”

等俞大人好容易安抚了百姓,从人堆里挤出来,徐瑷早已跟着孟寒舟等人先一步上了回程的渡船,还远远地在渡河上朝他挥挥手。

俞言:“……”

终于摆脱了碍事的人,徐瑷施施然坐下来。

孟寒舟也终于能够畅所欲言,转头问徐瑷道:“是不是外港的船有问题?”

这北沙洲岛是河海交界处冲积而成,地下水层本就不稳,丰水期与枯水期交替,再加上海水不时倒灌,海岸的铁屑被潮水冲刷,又沿着河床泥土渗入了浅层井水中。

但海水倒灌只会带来咸水,不会凭空生出这么多铁屑,这附近又无铁矿,想必是人为所致,铁屑只能来自于外港的船上。

然后又顺着海潮倒灌进了河口,北沙洲岛这才首当其冲。

徐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点头应了,写道:“恐怕是。外港近日泊了不少越洋大船,光千吨海船就有七八艘,也不知载的都是什么,你总不能一个一个上去查吧。再说,外港守卫森严,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。”

孟寒舟闻言,反倒勾起唇角,指尖轻轻一扣膝头:“谁说进不去?我本就打算购置海船,既是买船,牙郎牵线,按规矩验货,没道理不让我验一验吧?”
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