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出事了
林笙伸出两根手指,在他近前晃了晃:“那你现在看我的手,这是几个?”
阿远道:“两个吧?”
林笙起身走到稍远一些的位置,约莫是屋内明暗不定的地方,又抬起手指晃了晃:“现在这个是几?”
阿远眯了眯眼睛,又睁大努力地看了一会,不确定道:“好像是四五个……”
小贺急道:“这还是两个!郎中,他这是什么毛病?”
林笙走回来,前后左右地盯着阿远看了一会,抬手撑开他的眼皮拿烛火照了照,摇摇头道:“你不是看到魂魄,只是重影而已,眼睛疼吗?”
阿远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有点酸,但不疼。”
林笙仔细给他做了眼部、头部的查体,发现他除了肩颈僵痛外,也不能转头,否则眩晕就会加重。而且头两天还只是头晕,现在手臂也开始感到发麻沉重了,尤其是早晨起来时,乏力得连水碗都端不起来,起来活动活动后才会觉得好一些。
阿远慢吞吞描述自己哪里不舒服的时候,林笙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后颈,时而点点头回应一两声。
但不知按到了哪里,林笙也没有更用力,阿远忽然下意识躲闪了一下。过后阿远有些尴尬,忙把脖子递了回来:“不好意思,你一按,那儿就格外酸胀。我这回不动了,郎中你继续……”
“不用了,我已经知道你病灶在哪里了。”林笙没有继续乱按了,而是让他坐到了凳子上。
阿远顶着头晕爬下床沿,坐到凳子边上,闻言一愣。
小贺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:“啊,在哪?”
“他应该是当时被击打之后,造成了颈椎的小关节错位,经脉不通,气血无法上荣络脑,故而有了头晕、眼花、眼睛胀痛的毛病。还好不算晚,这病忍久了不治,症状只会越来越厉害。”
林笙走到他的身后道,“接下来我会把错位的骨节复位回去,可能会稍微有些疼。但你放松,别对我的手用力,知道吗?你朝哪边转的时候晕得厉害?”
“右、右边。”阿远赶紧应声,但身体还是难免有些紧张。尤其是看到林笙卷起了袖子,突然开始两手交错着拉伸了几下,还转了转手腕,一副要打人的架势,就更加紧张了。
他们平日去校场练习互相搏斗的时候,才会提前做类似的动作,好使身体练过后不会酸痛。
小贺担心道:“郎中,你这、这是要干什么?”
“稍低下头。”林笙做了会准备活动,便将右手重新覆在了方才那个地方,那便是阿远病灶的阳性点。
他左手则支撑住了阿远的脸颊,向右侧试探着缓缓转了些角度,然后一边轻轻地摇动,一边揉捏附近的肌肉。
小郎中的手温温热热的,但并不汗湿黏腻,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药味。捏了好一会,不禁不疼,还有些舒服,阿远紧张的感觉好像也在他轻柔的按捏中消退了几分。
林笙感觉到手下抵抗的力气没了,便一手按住颈侧椎骨向对面推,一手护住阿远的下颌脸颊,掰向自己的方向,一前一后的力道,瞬间猛地稳准狠地同时发力。
只听咔哒一声弹响。
“啊!”阿远本能地叫了一声。
小贺一个激灵。
不过闪瞬之息,林笙拂过后颈再次捏了几下,便收回手,放下了袖口,还是先前那个温温柔柔的小郎中的样子了:“好了,起来试试吧。”
阿远半天没回过神来,他怔了好一会,才听话地站了起来,先是半信半疑地走了两步,然后又把脑袋向左向右拧了几回,拧到后侧方看到了同屋的小贺。
他眨了眨眼,把小贺看了好几遍,才突然反应过来:“好了!不晕了!也没有鬼影了!”
“真的?”小贺瞪大了眼睛,立刻凑上去盯着阿远左看看、右看看,还学着之前林笙的样子,伸出手指头问他有几根。
“真的!两个两个!真的看清了!”阿远好笑地按下他的手指头,自己也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圈,真没有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,“真是奇了!”
“别激动,才复位好,还不能激烈运动。”林笙制止住他乱转的行为,“最近几天还要再养养肌筋,巡逻之类的没问题,需要频繁低头抬头的体力活先不要做。晚上枕头也不要睡的太高,我再给你留些活络化瘀的药丸,你吃上几天,待药吃完了,基本就好的差不多了。”
“但是以后还是要注意,脖颈是很脆弱的地方,你们当兵的就算避免不了动手,也要记得关键时刻护着脖颈后脑。”林笙叮嘱他们。
两人跟复制粘贴似的,齐刷刷地点头,小贺马上想到大夫不让乱动,两手啪一声,一把夹住了阿远的脸颊,不让他动了。
然后两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傻笑起来,半天才想起来给林笙付诊金。
阿远跪在通铺底下掀开稻草席,竟然有个小墙洞,他伸手掏出个荷包,从里面拎出了一串钱,想了想,虽然舍不得,还是将整个荷包都塞给了林笙:“郎中,这都给你!”
林笙看这荷包上用粗糙棉线绣着只小兔子,针脚有些歪扭,但密密麻麻很是细致。他想起小贺说过,阿远不过是个新入伍的大头兵,家里有妹妹,想来这寒酸的小钱包就是妹妹亲手绣的。
荷包都磨毛了边,绣的兔子也发黄了,可见他很珍惜,用了很多年都没舍得换。
林笙喜欢钱,但并不喜欢从本就疾苦的人手里抠钱,他便只按照六疾馆的标准,从里面取了十个铜板,余下的依旧还给对方:“我在上岚县六疾馆给人看病时,也是收十钱。”
两人又同时惊讶了起来,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便宜的大夫。
林笙看他不好意思接,便自然将荷包放在了桌上,想起来道:“我的药都在药箱里,药箱在车上没拿下来。你稍等一下,我去——”
还没说完,他发现桌上那只没来得及喝的茶碗里,水面微微荡起了数层波澜。
下一秒,屋外的铃铛细微地响了起来。
紧接着,一个接一个的铃铛串了电似的,接二连三地开始摇动、阵响!
林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地震了,立刻就从屋内退到室外,他抬头看向四周,见只是山脚附近的铃铛在晃,但山上更高层的那些铃铛依然纹丝不动。
天上白云悠然,四周草木和顺,只有一些鸟兽被惊飞,似小黑棋子一般洒得满天空都是。
小贺和阿远也跟了出来,左右看了看。
但不过三五息的功夫,铃铛就不响了,很多士兵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,一切又都回归了平静。大家都没当回事,很快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。
阿远又等了小片刻,见真的没事了,才安慰林笙道:“应该只是穿谷风,不是地动。”
林笙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不安又来了,他说不上那种滋味,也没怎么听阿远说了什么,下意识扭头看向校场尽头,寻找孟寒舟的身影。
“郎中,你别害怕,这里经常发生铃铛误响。”小贺也说,“外面太阳还挺毒,你到里面再喝点茶水吧,一会儿他们酒搬完了,我来叫你。”
林笙盯着那矗立在摊位后方的稻草人箭靶,翕动着张了张嘴。
小贺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……”林笙往校场里走,眼睛四处乱看,“他不见了!”
小贺没明白,只好紧跟上去:“你说谁,是那两个和你一起来的人吗?”他眺望了一下,向秋良指去,“那不是还在那儿站着吗?”
林笙也看到秋良了,但只有秋良,他一路小跑过去:“秋良!”
秋良回过神:“林医郎?你跑这么快有什么急事?”
校场看着不大,真横穿过来还有些距离,林笙跑得有几分气促,他顾不上平缓气息,左右看了看,急着问:“孟寒舟呢!”
秋良向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,说:“孟郎君说好奇矿洞长什么样子,就跟着刚才一批换岗巡逻的士兵一块下去了。”
“他下矿洞了?”林笙皱眉,“他一个人?”
秋良点点头:“是啊,底下我小时候去过。下去还要给人家好处费的,他们要钱黑着呢,我舍不得。孟郎君说没见过,下去看看,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他注意到林笙脸上的不对劲,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,有些心虚起来:“林、林医郎,是怎么了吗……”
“刚才铃铛响了,你听见了吗?”林笙道。
他说着,眼睛却不停地寻找矿洞的方向。
可他只看到来往士兵,根本不知道矿洞在哪里。
“听见了,不过士兵们都说只是风吹的。”秋良说到这,才意识到林笙为什么着急——孟郎君刚下了矿洞,铃铛就响了。
他忙说,“没事的林医郎,那铃铛听着就响了一两下,不会是地动的。而且真要是地动,这会儿底下早乱起来了。你放心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然从一片小坡后头蓬头垢面、连滚带爬地跑出几个人来,全身乌漆嘛黑,边跑边大喊:“不好了出事了,塌方了!塌方了!矿底塌方了——!”
一时间嘈杂四起,继这几个人上来后,后面陆陆续续又呛咳着爬出来不少人,多半一出来就心有余悸地瘫坐在一旁,余下的则打叠起精神开始奔走相告:“底下埋了好些人,快、快抄家伙,下去救人!”
什么叫一语成谶……
秋良吓得一下子傻在了原地。
他呆了一瞬后,赶紧看向林笙。
但上一刻还站在自己身侧的林笙,此时却忽然不见了踪影。
“林医郎?林医郎!”秋良也顾不上这杂货摊子了,只恨不得打刚才乱说话的自己两巴掌,他忙丢下东西,先去找林笙,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。
而此时,林笙绷着一股气,逆着向外跑的一群人穿行,不住地推开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影。很快他看到了一个黑漆漆、冒着凉气的洞口,用木架搭起的支撑架顶着天地。
不住有人从里面相互搀扶着撤出来,有士兵,也有劳役。
有人在人潮中发现了逆行的林笙——也很好发现,在一群脏兮兮的人当中,唯独他一身雪白,裹着洞外熹微的光芒,却一股脑地往里进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一把抓住了他:“小郎君,里边有一块塌了,别人逃命还来不及,你干什么去!”
林笙听到塌了,他知道塌了,但听到“逃命”二字心口还是震跳了起来,他看向面前的老兵,勉强抑住心神,问他:“有个外人跟着巡逻士兵下去了,你看到没有?”
外人?
老兵想了下,把手掌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:“似乎是有一个挺年轻的郎君,这么高,蓝衣裳。”那人他印象深刻,不仅是因为面孔陌生,而且实在是高挑,在矿洞里都得弓着腰走。
“对,是他!”林笙眼睛一亮,“他说下去看看矿洞就上来。他是不是早就上来了?”
老兵面色凝皱了几下,眼神也似有似无地闪向旁边:“这……我不清楚,我就瞧见了他一眼,后来塌方,底下乱得很,又是山石又是水,谁也顾不上谁。”
林笙心头础的一声:“水?什么水?”
老兵气愤道:“就这塌方,也不知道是哪个队的,凿穿了地下水脉——那大水一下子就冲破了石壁,跟灾洪似的,裹着碎石泥巴,沿着矿道到处横冲直撞!别说是人,连矿车都被卷的砰砰乱撞!”
林笙瞬间心里凉了大半。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