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
晏同?殊坐下后,张究躬身禀道:“晏大人,下官审问了府内家丁丫鬟,询问有没?有人是跛脚。豫国伯府中只有两人是跛脚,一人前日因祖父丧事?归乡,回家奔丧去了。还有一人,便是此人。”
张究指着那瑟缩着脖颈的钉鞋匠:“此人名澹台福,原是运州的一名钉鞋匠,也?是澹台姨娘的二叔。澹台姨娘的父亲,澹台三刀死?后,官府命其为澹台姨娘监护之?人,并接管澹台家产业。澹台福好赌,刚接手产业就逼死?发妻,赶走儿子儿媳。之?后仅耗费三年?,就将澹台家的酒楼亏本?变卖,并欠下高额赌债。”
张究顿了顿,续道:“下官带人将其捉拿后,搜查其卧房,在其床下找到了邻院丫鬟所失绣花鞋一双。绣花鞋大小尺寸与宁世子卧房外的一直,并且脚下沾有泥土和阔叶竹的叶片。”
“饶命啊,大人!”澹台福不认识这?些大官,只知道喊大人:“大人,冤枉啊。小人就是一时贪念,爬窗进去偷东西,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澹台明珠这?时起身,在澹台福澹台福身侧盈盈跪倒:“伯爷,明珠有罪。此人是明珠的二叔。他落魄求助,明珠虽然对他颇有怨念,但?到底亲人一场,不忍他流落街头?,故而留他在府住了几晚。明珠本?是想求世子帮忙,给?二叔在汴京开个钉鞋店。没?想到,还没?开口……”
“是啊,几位大人!”澹台福拼命磕头?:“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。小人就是一时贪心,想偷点?东西。小人没?那个脑子杀人啊。小人求你们了,求求你们,绕过我吧。就、就当看在明珠的份上,求求你们了!”
“好了,别磕了。”豫国伯烦躁地?摆摆手,让澹台福闭嘴,然后示意风荷将澹台明珠扶起来,这?才对澹台福说道:“你仔细回晏大人的话。”
“是是。”澹台福感激涕零。
晏同?殊打量着澹台福,目光浑浊,脸上身上都带着淤青:“你被?人打过?”
澹台福缩成鹌鹑:“那个……小人在运州欠了很多赌债,所以才跑到京城投靠明珠。明珠和世子给?了小人一些钱,小人好酒,喝醉之?后,一不留神,被?拉进了赌坊……又欠下了不少银子,赌坊追债,就、就这?样了。”
说白了,赌瘾犯了,自己去赌坊赌,不仅输光了宁渊和澹台明珠给?的钱,还又欠了一屁股债。
赌鬼没?得救。
晏同?殊摇摇头?:“你且说一说你是何时来的京城,来京城之?后几时到的豫国伯府,到了之?后做了些什么。”
澹台福眼神闪烁,他闹不明白这?前边看起来官位最大,最年?轻的大人为什么要?问他这?么多问题。
他手撑在地?上,抬头?小心且卑微地?望着三位大人,说道:“小人是半个前变卖最后的家产躲债来的汴京,来汴京后的第一天,那赌坊的人见小人老实,就把小人强拉进了赌场。没?半日,就把小人的钱骗光了。小人没?办法,这?才来了豫国伯府,求见世子。”
“是,是这?样。”澹台明珠看向自己的二叔,眼中有怨有恨又有丝怜悯,她恨其不争地?说道:“我爹死?后,我二叔为了将我许给?世子,和我闹得十?分不愉快,又贪墨了世子给?我的聘礼,没?给?嫁妆,所以,我对他颇有怨言。
半月前的夜晚,他求到豫国伯府,门房来报,我便没?有见他。后来他找了世子,世子瞧着他可怜,给?了些钱财,将二叔打发了。”
澹台明珠抿了抿唇,语气带上了几分感伤和无奈:“之?后我与世子闹脾气,世子劝我,说我心里带气,没?见二叔,没?看到他的模样。如今的他人瘦了,腿被?打瘸了,头?发半白,浑身都是伤,十?分可怜。
若我真的见着了,必定狠不下心。我母亲是孤儿,我没?有母家亲戚,爷爷奶奶先父亲而去,父亲也?意外身故。澹台家这?一头?,我只有这?么一个亲人了,世子劝了我两句,我也?便罢了。”
澹台福连连点?头?:“是是,后来,我几次上门求助,世子都帮了我,但?是可能是我运气太差了,在赌坊总输,一次回本?都没?有,世子厌烦了,前儿个将我赶走了,我流落街头?,明珠出来见着了,我求她,她又将我带了回来。她警告我,说世子很生?气,让我安心在下人房待着,她再去求一求。让我一定戒了赌,开一家钉鞋铺好好过日子。”
晏同?殊盯着澹台福。
澹台明珠管理豫国伯府名下的庞大产业,并扭亏为盈,日进斗金。
这?样一个精明的人,会在澹台福这?种事?上犯傻,牵扯不清?
更何况相国寺时,风荷说过,澹台明珠做菜的右手是因为逼婚逃跑时,混乱中被?下人推了一把,才摔断的。
虽是意外,但?那是澹台明珠做菜的手啊。
晏同?殊目光移向澹台明珠,她观澹台明珠不似如此无底线大度的人。
晏同?殊收回视线,问澹台福:“你多次来豫国伯府找世子要?钱,中间可见过澹台姨娘?”
澹台福点?头?:“见过,见过,见过一次,明珠她生?气骂了我几句,说我活该。我苦苦哀求,她见我可怜,给?了我十?两银子,让我离开。但?是……”
说到这?,澹台福语气带上了委屈,“……十?两银子太少了,不经花。翻本?压根儿不够。”
澹台明珠给?澹台福钱,澹台福还嫌少,这?得寸进之?不知好歹的样子,让刑部尚书都忍不住侧目,他骂道:“狗东西。”
澹台福再度低下了头?。
他心中腹诽,才十?两,本?来就不够,还不让人说了。
晏同?殊也?对澹台福这?副吸血鬼的样子十?分厌恶,声音冷了下来:“继续,之?后呢?”
澹台福撇撇嘴:“那明珠在豫国伯府虽然管事?,但?支不出银子,身上没?多少钱。世子最后一次见小人的时候,身体病着,人不舒服,说话十?分难听,我缺银子,又不敢找世子,只能自己继续钉鞋赚钱。
昨夜,府里好像出大事?了,我拉着一个家丁问,他说伯爷让所有人去大院,我心想,所有人都去大院了,那世子房里肯定没?人,于是就动了歪心思。”
澹台福说得口干,咽了咽口水,“我当时想,世子和明珠是夫妻,我拿他一点?东西,其实不算偷。就算世子发现了,也?不会真送我去官府挨板子。
所以,我偷了隔壁丫鬟的鞋子,到院子外,穿上丫鬟的鞋,踮着脚,摸到世子房里,见里面没?声,就翻了进去,将绣花鞋拿在手里,赤脚进去偷东西。当时世子躺床上,我吓死?了,这?人不应该被?叫走吗?怎么还在?于是我赶忙跑了。”
晏同?殊问:“窗户是你关的?”
澹台福目光浑浊:“我记不清了,当时一看世子在床上,吓得魂儿都没?了,赶紧跑,哪还记得有没?有关窗户?可能我跑的时候随手就关上了吧。”
澹台福自己也?不确定。
晏同?殊目光凛然。
这?才是问题。
是最大的问题。
究竟中毒的宁渊为什么盖着被?子,好好地?安详地?躺在床上?
钩吻之?毒有反应时间,就算他在中毒初期躺床上了,后面在床上进入中后期,也?会难受,挣扎,呕吐,绝不可能是这?种盖着被?子平躺安详的姿态。
而且地?面上有呕吐物,那是宁渊的卧房,应当是宁渊吐的,圆桌上有抓痕,说明他还没?上床就已经毒发了。
晏同?殊在脑海中将案子拉了一遍,看向豫国伯:“豫国伯,宁世子最近可有与人结怨?”
豫国伯明显呼吸滞了一下:“我儿在外素有贤名,从不与人结怨。若有怨,也?是有些人心怀叵测,心胸狭隘。”
晏同?殊脸木了。
都这?个时候了,人都死?了,还隐瞒。
晏同?殊深呼吸,一字一顿道:“我问的是,有、没?、有。”
豫国伯抓着椅子扶手的右手慢慢收紧。
“有。”澹台明珠轻声开口:“伯爷不好说,我来说。相国寺,汪夫人和汪二小姐犯案被?晏大人你拿下,判了刑期,两人入狱后,汪铨安汪大人便经常来豫国伯府,两人时常争吵。
有一日,我去给?世子送汤,依稀听见,汪大人要?世子和伯爷帮忙救出汪夫人和汪二小姐,世子解释王法昭昭,他也?没?有办法,但?是汪大人不听,两人不欢而散。后来,汪夫人和汪二小姐遇难,汪大人要?主持出殡事?宜便没?有再来。
约莫六日前,汪大人忽然又怒气冲冲地?上门,他们具体说了什么,我也?不知。只知道,汪大人从世子书房出来后,脸色很难看,眼神像要?杀人似的。我进屋后,世子的脸色也?很难看,还对奉茶的下人发了好大一通火。我自嫁入豫国伯府以来,那还是第一次见世子发这?么大的火。”
汪铨安?
晏同?殊垂眸思考。
汪铨安敢上豫国伯府让宁渊救人,还屡次三番,宁渊虽然发火,却?也?只能忍着。
晏同?殊懂了,汪铨安有宁渊的把柄在手,能要?挟宁渊。
难怪当初他汪家那么大的胆子,敢让汪初凝冒充嫡女,和宁渊议亲,一直到汪玉颜回来,汪初凝被?揭穿,高盛梅和汪铨安都没?有放弃这?个打算。
原来是因为,他们有宁渊的把柄,知道就算替嫁,豫国伯府也?只能哑巴吃黄连,认栽,不敢将事?情闹出来。
那高盛梅和汪初凝死?了,汪铨安为什么还要?来?
他莫不是和她一样,觉得高盛梅,汪初凝,汪玉颜都死?于失足落水,死?得太巧了,然后他左思右想,怀疑是豫国伯府下的手?
他怀疑宁渊为了让他断掉念头?,派人杀了高盛梅和汪初凝,并伪造成失足落水。
然后宁渊记恨汪玉颜害死?了澹台明珠肚子里的孩子,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将汪玉颜也?杀了以解心头?之?恨。
晏同?殊再问:“除了汪铨安还有吗?”
澹台明珠:“世子是个宽厚的人,对谁说话都客客气气,以礼相待,甚少与人皆私怨。若说还有什么不对付的人,便是公事?上的了,这?些我一个妇道人家也?不懂。”
晏同?殊颔首,忽然话锋一转,“昨夜,府中失窃丢了什么?”
澹台明珠坦然摇头?。
豫国伯没?回过神,晏同?殊就问了,他怒道:“晏大人,本?侯已经说过了,府中失窃之?物与小儿的死?无关。”
“哦。”晏同?殊不咸不淡地?应了一声。
这?时,衙役来报:“晏大人,测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