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
张究脚步稳健地跟在身后。
晏同殊看到李复林,将写好的?公文递给珍珠,让她交给李复林,然后低头?继续书写:“李通判,你来得正好,鉴于孟义的?身份特殊,这份行刑公文由你呈交刑部,嗯,最好亲手?交给楚老头?。我相?信,他们会当场核批。”
“唉呀。”李复林推开端着公文的?珍珠,走到书桌旁:“晏大人!你这样会得罪皇上?
“不会。”晏同殊始终低头?写着什么,但言辞确凿。
李复林不明白:“什么?”
晏同殊手?中毛笔奋笔疾书:“我的?意思是,刑部核准通过开封府对孟义的?判决,皇上?会很高兴。”
语气?太过严肃,李复林百思不得其解。
晏同殊放下毛笔,将写好的?纸张折叠起来,封进信封中,这才抬头?看向李复林:“李通判,我在贤林馆修书八年。你知道贤林馆藏书多少?吗?”
李复林摇头?。
“是无数。”晏同殊说?道:“贤林馆经史?子集上?万本,八年,我仍没有读完。往古所以知今。皇上?的?心?思史?书自古有之,也并不稀奇。孟义犯了死?罪,我,刚正不阿,依律判刑,无可非议。开封府履行了它该履行的?职责,是孟家理亏。我将孟义逼到了死?路,孟家人想救孟义,只有一个办法,那就是去求皇上?。让皇上?特下圣旨,特殊赦免。
我给了皇上?一个对孟家施大恩的?机会。皇上?只会觉得我很识时务,觉得开封府很懂圣心?。当然皇上?可以选择对孟家施恩特赦,也可以选择维护律法的?尊严。一切只在皇上?一念之间。所以,李通判,去吧。去刑部吧,皇上?不会怪罪开封府。这局棋是明亲王和皇上?在下,我们影响不了什么。”
李复林听完沉默了。
珍珠端着托盘,再度靠近他,他伸手?接下了托盘上?晏同殊的?亲笔公文。
晏同殊看向进门之后,一直沉默,眼神复杂的?张究,喊道:“张通判。”
张究上?前一步:“下官在。”
晏同殊眸中渐渐染上?悲伤:“我记得当初我在同和楼被辛娘拦下,辛娘问了几个问题,问位高权重,功勋卓著,依然可以吗。我当时说?会尽我最大的?努力去将真相?公之于众,她听到这个回答很高兴。我想,她心?里是知道孟义的?身份地位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动的?,所以她最大的?心?愿应该是让真相?大白于天下。张通判,你的?文笔好,你将此事?写成故事?,放出去,将真相?交给老百姓。”
张究:“是,晏大人。”
晏同殊低下头?在信封封面写下最后几个字,站起来,活动身体?:“好了,事?情结束了,该吃午饭了。走,珍珠,叫上?金宝,咱们去吃饭。”
珍珠没想到前后话题差这么多,一时没回过神,但还?是飞速跟上?晏同殊。
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。
张究和李复林对视一眼,一起走到书案前,看晏同殊刚才到底在写什么。
信封上?仅有两个字,辞呈。
里面装的?是辞官书!
晏大人要辞官!
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来到杨大娘的?面摊。
杨大娘高兴地和晏同殊打招呼:“晏大人,好久没中午来了。”
晏同殊笑道:“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馋杨大娘你的?手?艺。”
晏同殊这么一说?,杨大娘立刻笑开了:“好好好,今天给你最最最大份的?。”
“嗯。”晏同殊清脆地应了一声,手?放桌上?,撑着下巴,安静地等面。
其实皇帝就算特赦了孟义,她也不亏,至少?皇上?没脸不让她辞官了。
辞官后,她无官一身轻,若是能再找个借口,离开京城,以后谁还?知道她这个晏家小少?爷是个女的??
只是……
晏同殊垂下眼眸。
只是可怜了两条人命。
温黔。
蒲辛。
黄泉之下,若是得知皇帝特赦孟义,该多难过啊。
……
李复林带着开封府的?公文到了刑部,果然如晏同殊所料,刑部尚书楚立身亲自核准批复,公文一路往上?,畅通无阻,仅用了半个时辰便走完了全?部流程。
李复林拿着手?中的?公文,站在刑部门口。
官轿停在面前。
官轿?
呵!
官轿抬的?应该是父母官,是以百姓为衣食父母之官。
是以父母爱子之心?为民请命之官。
但是现在呢?
手?中这份对孟义的?判决书,哪怕已经经过刑部核准,仍然轻飘得像一张废纸。
李复林捏紧手?中文书,最终叹了一口气?,进入了官轿。
李复林前脚走,刑部后脚就将消息传了出去。
宁渊得到消息,骑马去找明亲王。
此时,明亲王正在热闹的?市集上?和人下棋。
他身上?穿的?衣服,只是一般富贵,身体?微微发福,矮胖矮胖的?。
不管是和谁说?话都乐呵呵的?。
宁渊想,若不是认识明亲王,他哪怕是和这矮胖的?小老头?擦肩百次千次,都只会以为这小老头?是汴京城某个开小店,知足常乐的?小店主。
明亲王一把抓住对面执黑老头?枯瘦的?手?:“嘿,老张,你又偷子。罚钱!”
他伸出手?,老张撇撇嘴,不情不愿地从?腰带里抠出一文钱,啪一声放到明亲王掌心?。
明亲王也不介意,欢欢喜喜地收下,然后吹了吹,擦干净上?面的?灰尘。
老张哼哼:“你这老头?,今日都赢了三盘了。你这样下棋,以后没人和你玩。”
明亲王将铜板小心?放进荷包里:“你不是在和我玩吗?”
老张烦躁地将棋子搅乱:“不和你下了。”
说?完,起身就走,明亲王在他身后喊道:“这局当你认输啊。下次再找我下棋可不能这样了。”
老张头?也不回:“哼,再找你下棋,我就是乌龟王八蛋。”
明亲王笑着将乱了的?棋局复原:“你哪回不是这么说??下次不还?是心?痒难耐,求着我和你下。”
宁渊在明亲王对面坐下,喊了一声:“叔。”
“来了啊。”说?话间,明亲王头?也没抬,将自己的?白子和宁渊面前的?黑子互换,脸上?笑容微敛。
明亲王拾起一颗白子递给宁渊,宁渊接过,打量棋盘上?的?局势:“叔,开封府的?公文已经批了,那个晏同殊果然是个过分正直,不懂变通的?人。”
明亲王笑了笑,拿起黑子。
刚才老张头?就是在这里,发现自己的?黑子被逼入了陷阱之中,以为无路可走。
现在,换他执黑,这陷阱用好了又何尝不是转机?
晏同殊这种人,皇上?能用她做刀,他难道不行吗?
宁渊担忧道:“可是,叔,若是皇上?赦了孟义,那对孟家可是天大的?人情。”
明亲王抬头?看着宁渊,“皇上?赦了孟义,留下了孟家,就会失去晏同殊这把刀,失去开封府的?所有信任。他不赦孟义,保下晏同殊这把刀,就会和孟家离心?。这局棋……”
啪。
黑子落下。
明亲王笑了:“……不管怎么样,本王都是赢家。”
宁渊下意识地看向黑子落下的?方位。
一子之差,黑子乾坤逆转,胜券在握。
……
孟家。
悲怆,压抑,哭声此起彼伏。
孟铮站在门口。
温绦珺跪在温寿安和乌珧面前坦承一切。
二十六年的?欺骗,不止是温绦珺接受不了,温寿安和乌珧也接受不了。
二十六年,他们已经将孟义视作最疼爱的?女婿,是他们的?半个儿子。
可是,现在忽然告诉他们,他们的?女婿杀了他们最寄予厚望的?大儿子。
还?是为了,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?小侄女。
老两口瘫坐在椅子上?,一瞬之间,变得老态龙钟,再没有了任何生命力。
其实这事?,温绦珺不说?也瞒不了。
开封府公堂审案,那么多人看着,百姓口口相?传,不出一夜就会传遍整个汴京。
“孟义呢!”
温寿安忽然从?椅子上?站起来,泪水顺着他脸上?沟壑的?皱纹流下:“我要亲手?杀了他!”
温绦珺始终跪着,孟义是罪人,她作为他的?妻子,她也是。
温绦珺哭道:“他在开封府地牢,晏大人判了他死?刑。”
死?刑。
温寿安又踉跄坐下。
这么多年,他虽然老了,身体?大不如前了,但他在鄞州面对敌军从?来都是铁血征途,从?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无力。
他的?儿子死?了。
心?疼了一辈子的?小侄女嫁给了杀人凶手?。
如今,真相?大白,杀人凶手?也将偿命。
好像正义得到了伸张。
可是,他好痛啊,他紧紧地抓住乌珧的?手?,他知道她和他一样痛。
正义,迟了二十六年。
他们被蒙骗了二十六年。
凶手?,将要服刑,他们什么都做不了。
小侄女视他们如亲生父母,甚至还?揭穿了杀人凶手?的?罪行。
他们也不能怪她。
一切看似那么公平公正。
可是,真的?好痛啊。
连一个发泄口都没有。
不。
他们要去质问孟义。
他们应该为儿子向孟义讨一个公道,讨一个说?法。
温寿安扶起失声痛哭的?乌珧:“走,我们去开封府。去问问那个畜生,问问他的?良心?到底还?在不在。”
乌珧点头?。
温绦珺不敢阻拦,只能跟着。
三个人刚走到院子,段铎冲了进来,他走到温绦珺面前,怒发冲冠:“嫂子,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
温寿安和乌珧年纪大了,又正在最伤心?的?时候,温绦珺挡在他们二老面前:“你有什么冲我来。”
段铎歇斯底里地骂了句脏话,凶狠地看着温绦珺:“我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!”
温绦珺毫不畏惧地看着段铎:“他杀人了,你知道吗?段铎,他杀了我大哥!”
“可他也是你丈夫!”段铎目光如狼般狠辣:“他是为了你才杀了那个什么温什么黔。他是为了你。他爱了你一辈子。你往外面看看,谁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?有几个男人家里没有小妾通房。我大哥他为了你,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。
你到神卫军问问,谁不知道他孟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夫人。你以为我们神卫军上?下到底凭什么喊你一声嫂子,对你毕恭毕敬,那不还?是看在大哥的?份上?吗?”
温绦珺思维清晰地反驳:“那不是他为了自己的?贪欲杀人的?理由。我大哥,他忠君爱国?,他一心?守护鄞州百姓,即便是战术性撤退,他也永远是最后一个,但是,他没有死?在敌人手?里,最后死?在了他最信任的?兄弟手?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