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
随行官员自己也带了粮资,却还是蹭了祝明璃的饭食。这回带着车队走,竟感觉比自己快马行路还快,只因安排合理,竟没有太多疲惫。
支度判官得了令要护送祝明璃,便一路随行,派手下先去营司传节度使之令。
营司众人自是极愕然,可朔方没人敢质疑节度使的决定,他们估摸着行程,早早地迎了出来。
此次随祝明璃同来的官员,官职都不低。
他们一一上前见礼,面对长长的物资队伍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辆马车上。
车帘掀开,下来一位女郎,几人知道她的身份,叉手行礼道:“军使娘子。”
祝明璃颔首还礼,见他们还要寒暄,打断道:“请诸位先带我去伤兵营,时辰宝贵,耽搁不得。”
这般爽利的脾气,正合行军之人的胃口。
几人相视一眼,面上露出笑意,齐声道:“好,请随我等来。”
两方一接头,便马不停蹄往伤兵营赶去。
伤兵营虽名为“营”,却是一片巨大的地盘,连天的营帐密密麻麻搭建起来。战时想伤员少,那是痴人说梦,这里的规模,不亚于一座野战医院。
望见那连绵不绝的营帐,祝明璃头一回止住了脚步。
她转头望向跟在队伍后面的那几位残兵,问道:“你们确定愿跟过去吗?”
她明白,上过战场的人,往往会留下创伤应激。她带他们来,是希望他们能告诉这些伤兵,有人挺过来了。信念的力量是很要紧的。
可若自己手下见到这些场面,想起旧事,无法承受,那便是好心办坏事了。
跟在她身后的,是祝明璃最早招募的那批残兵。从田庄还是个小作坊时起,他们便跟着她,从砍竹烧火、处理食材,到后来成了整个庄子的巡防护卫,又不远千里来到朔方,为的便是同一个心愿。
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,解决心里那份执念,又怎会退缩?
他们神色严肃而坚定,齐声道:“娘子放心。”
祝明璃点头,自己还是低估了士卒的勇气。
一行人往伤兵营靠近。
还未进营帐,便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,血腥味、溃烂的脓味,甚至还有尿味,混杂在一起,极为刺鼻。
在场众人都已习惯,可走到近前,他们忽然想起,身边这位娘子是头一回来伤兵营。
沈绩立刻问:“三娘可还受得住?”
祝明璃见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看她,忙道:“无碍,走吧。”
有人还想提醒她,里面那些血肉模糊、溃烂生疮的画面让人反胃,可见她面色坚定,便也省了那些口舌。
快走到营帐时,不仅气味更浓,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声、哭喊声。重伤昏迷的人,还在迷迷糊糊地低声呻吟唤着阿娘。
听到这些声音,众人都面露不忍,走到帐前,竟要深吸一口气,才敢掀开帐帘,面对那凄惨如地狱的景象。
可有一个人,脚步未曾停留。
她越过所有人,掀开帐帘,走了进去。
入目所见,果然一片混乱,惨不忍睹。
重伤轻伤者混在一处,重伤的跟前有医师在换药包扎,他们哭嚎惨叫;轻伤的迷迷糊糊坐在帐中,面目呆滞,有些怔怔望着同伴离去。
有人进来,他们以为是医师或送饭的杂兵,早已麻木,头也不曾抬。
可就在这一片惨叫痛哭之中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温和得如同清风拂过。
“此营杂兵几何?”她问跟在支度判官身后的几名营司将官。
几人一愣,一时竟答不上来,支吾道:“杂兵不分营,人手不够时,伙头兵也会来帮忙,所以……”
也就是说不清具体人数。
祝明璃对这个答案毫不惊讶,若管理真清晰条理,也不至于乱成这样。
榻与榻连在一起,有些是正经床,有些只是木板胡乱铺在地上,连成一片。有的铺了草席,有的没有,血污、脓液混在一起。包扎用的布条、撕下的衣物沾满血污,堆积成山,空中还有食腐的苍蝇嗡嗡作响,整个营帐密不透风。
她当即决定:“把所有人召集过来。”
节度使再三强调过,一切要听从祝明璃吩咐。再加上支度判官随行在侧,沈绩也在一旁,众人纵有再多疑惑,也不敢询问,立刻从命,召集杂兵和医师。
或许是她出现在这里太过格格不入,又或许一个生面孔能支使所有官员太过稀奇,除了重伤昏迷者,营帐里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一时之间,哀嚎声都小了许多。
祝明璃没有在这时候打气鼓励,这环境实在太糟糕了。
她从营帐中退了出来,大家都以为她是受不了那气味,却不想她出来后,立刻对手下道:“去把车队上的皂角、石垩、干净的布匹搬下来,将——”
话没说完,手下便抢着道:“娘子放心,我们都懂,和畜牧场那边一样。”
消毒的流程就是那些,祝明璃点头:“快去吧。”
留下一众将士大眼瞪小眼。
他们没听错吧?畜牧场?
畜牧场和伤兵营有什么关系,难道是把治牲畜的药用在士卒身上?
在有人去召集杂役、搬运物资的时候,祝明璃目光一扫,与一位正呆呆望着她的年轻将士对上。
她道:“劳烦去帮我取些剪子来。”
众人更是不解。
祝明璃这回倒有工夫解释:“我要剪开营帐。”制造一个通风对流的环境。
近代护理学的开创者南丁格尔女士,在野战医院医疗管理混乱,伤员死亡率极高的情况下,就是通过改善卫生条件、加强护理,让死亡率在半年内从42%降到了2%。
环境卫生,是重中之重。
使唤完这一个,她目光又移到他旁边的人身上:“劳烦再去取几口大锅来,还有柴,在这里烧水。”
烧水?对方下意识想问,可见祝明璃没有要细说的意思,便也不再追问。
酒精稀缺,消毒条件有限的情况下,用煮沸的水来消毒,也是个法子。
众人各忙各的。
在等着人来的间隙,支度判官与沈绩对望一眼,两人倒像是闲人,不免手足无措,问道:“我们有什么能帮忙的?”
她只是道:“能出力的时候不少,稍安勿躁。”等会儿有的是累的时候。
很快,杂兵们纷纷聚拢过来。
祝明璃的手下也将东西搬来,摆好皂角,打来干净的水,开始调配生石灰水、草木灰水。
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生面孔,杂兵们不免惊讶。
可官员们都不问,他们更不敢问,只一个个站得笔直,规规矩矩排好队。
沈绩这才出声,告诉大家:“这位是祝娘子,由节度使亲自任命来扶助伤兵营。往后你们要听从她吩咐,若有违者,按军纪处置。”
方才祝明璃进营帐时,众人因好奇,帐里的声音低了许多,此刻听到帐外沈绩的话,帐内更是惊奇,这祝娘子是谁,为何节度使要遣她来?
怎么连军使都敬她三分,话里话外满是敬重。
很快,他们又听到了那位祝娘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。
条理清晰,语速飞快,一看便是做惯了的:“各位都知道,战后安养,便是与老天抢夺性命。许多兵卒没有死在战场上,却是死在战后伤势加重上,而这伤势加重的源头,便在这伤兵营里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,在场众人无不屏气凝神,可祝明璃并不觉得自己有夸大的嫌疑,她接着道:“所以,伤兵营必须大改特改。现在按我的安排,分作五队。”
“第一队,将营帐对面再剪出一个帐帘,两边拉开,保证风进风出,通风良好。”
“第二队,负责清洁。将帐内脏污彻底洒扫,堆积成山的草席、被褥、衣物、杂物,通通挪出来。”
“第三队,让所有医师和帮忙包扎的杂兵,全用皂角洗手。若手上沾染了污血脓液,立刻出来洗,洗好的水倒掉,不要吝惜皂角和水。包扎的布条,必须用干净的,我这有准备。换下来的脏污布条,则立刻拿去清洗,然后放进大锅里煮沸,晒干。”
“第四队,将每个营帐里的跳蚤、蝇虫清除,再用石垩水洒满营帐各个角落。”
“第五队,将草木灰水端到各营帐,告诉医师,若酒精不够,寻常伤口可用草木灰水清洗,也能防溃烂,顺便帮我手下分发物资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打着手势,指挥不停,将众人按身形、神态分作五队。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,人群已全部分好。
在场除了沈绩,人人皆张大了嘴巴,好一个雷厉风行的娘子!她寻常说话语气和缓,谁能想到一旦上手做事,竟是这般模样?
可没时间让他们惊讶了,祝明璃双手一拍,“啪啪”两声:“动手吧。有不懂的,随时来问。”
都是军中出来的杂兵,行事利落,下一刻所有人便动了起来。
祝明璃半步未离,随时准备指挥调度。
一转头,看见那一排大小将官,包括自家郎君,还杵在那里。
她一点没因这些人官职高而放过,也不因沈绩是她心上人就让他省些力气,只道:“各位武艺高强,一身力气,他们清扫时少不得要搬动木板、床榻,还要挪动伤兵。你们便归为第一队,给他们打下手吧。”
从老到少,连头发半白的武将都瞪圆了眼望着她。
祝明璃半点使唤人的心虚都没有,跟指挥杂役一样:“动手吧!”
稀里糊涂,一知半解,整个伤兵营如同久旱之地迎甘霖,各个分队如河流般穿梭流动在各个营帐间。
祝明璃是所有河流的汇聚点,站在中央指挥、讲解、协调。
行动迅速,场面热火朝天。
许多伤兵们望着这些新奇古怪的举动,连呻吟都忘了,只怔怔看着他们来来回回进出营帐,洒扫动作。
在场众人丝毫不知,这些举措将会让多少人的命数得以扭转,生机大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