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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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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初心,与当年的陆五郎一般无二,可究竟能否如他一般坚持、不动摇?无人能料。

唯有一点可知,日后他们遇到困难、退缩甚至动摇之际,总会想起今日这番场面。

不仅如此,许多人还想起那位外放江南的同窗。他此刻行至何处了?两个月后到任时,可会面临这般困境?

他们听了这些,尚且觉得艰难,那位未赶上这场、只带着开头那点经验便上路的同窗,能否应付?众人不知,只想着待书肆的会议纪要写成,一人抄几页,用最快的速度缝制成册,火速寄去,盼他能顺遂些。

这不仅是为了在阅览院共同学习的情谊,也是为将来的自己存一份祈愿。

愿车马快些,早些送到他手中。即使光看书本,学不到太多,但至少心能安定些,走得也更稳当些。

这便是今日讲座的意义,不仅是学经验,更是要定心、安心。须知前路一直有人在践行,这条路,并不好走。做庸官,意味着圆滑狡诈、昧着良心;做好官,便需深入民间、踏遍泥泞。他们要做锦绣文章,也要往下走,走到坎坷的田陌中去。

讲到后来,或许因为回忆起当年,陆五郎越讲越投入。

掌柜想进来提醒歇息,见他沉浸其中,不忍打断,只默默将茶水中的酒添浓了些。

陆五郎喝了,果然舒坦些,讲得也更多了。

到后来,他时而觉得是在对这些后辈讲,时而又似回到初回京城、与祝清在茶室酒肆借酒浇愁、默默垂泪的日子。

不过,一切都过去了。至少此刻,他明白一切未曾白费,没有一条弯路是白走的,所有曲折皆化作经验,传之后人。

而且非如他当初所想的那般,只传予一两个县学学子,而是传给这满室、满院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、生怕听漏一字的学子们。

这些都有大用,故一切皆未虚掷。

讲至最后,虽未尽言,但时辰已差不多,还有提问环节。

这是必要的流程,因为与听者互动很重要,若只讲者独白,便与寻常授课无异,难有交流促进,互动是讲座的精华。

掌柜在陆五郎耳边低语几句,陆五郎点头,止住话头。

掌柜便道:“今日讲授暂歇,接下来便是解惑问答。诸位若有疑问,便如方才举手一般,提出便可。”

话音刚落,室内、院外、窗前蹲着的、角落站着的,齐刷刷举起了手,与早先那幕一般无二。

陆五郎本讲到后来,心中有些怅惘,此刻见这景象,忍不住笑出声来,胸中郁结一扫而空。

他随意点了几位有眼缘的学子。

因章二大嘴巴的功力,约莫五成学子皆知今日有问答环节,早备好了问题。

故陆五郎点的这几人,所问皆深思熟虑,并非无脑发问。

陆五郎愈答愈觉惊喜,这阅览院到底是什么来头?怎的人人皆是可造之材,个个如此灵光?

一时之间,竟生出一股豪情,朝廷会越来越好,泱泱大国,后继有人。

这般源源不断的栋梁正在涌现,他还有何理由觉得日落西山、意气消沉?

他认真作答。答毕,又进入简答环节,再点几人,问题皆简明,回答也概括,以求覆盖更广。

他愈答愈觉振奋,愈答愈开心,深觉今日真是来着了,不仅是作为前辈的欣慰,更生出一种莫名的、为“师”的自豪。

问答完毕,时辰也不早了,日头西沉。若再不散场,待坊门关闭,众人便难归家了。

掌柜提醒到第三回 时,众人方觉遗憾,该散了。

此时,角色似对调了一般。原本沉郁的陆五郎因生出豪气而变得满面笑容,原本满身兴奋劲的学子们却唉声叹气、依依不舍。

陆五郎起身,对众人行了一礼。

此举有些奇怪,甚至有些不规矩,可他做了。

他道:“今日来此一谈,我亦收获良多。愿我这些浅见,能予诸位些许启发。其中若有错漏不当之处,也望诸位海涵。万事皆要躬亲,寻自己的道,莫要走我的老路。祝各位前途似锦!”

学子们忙不迭起身,诚惶诚恐还礼。

掌柜在旁瞧着,不由得摇头轻叹,若娘子今日在此亲见就好了,她才能知道自己做得有多好。

因众人实在拖沓啰嗦,时辰卡得极紧。

掌柜本还想与陆五郎多谈几句,按娘子吩咐商议日后返场演讲、写书或为文萃报专栏答疑等事,此刻完全没时间了,只能匆匆送他出去,让早在书肆外备好的马车,速将这位贵客送回府。

此事没办妥,只得写信与娘子说明:时辰实在不够,后续安排,还须娘子亲自筹谋。

这信不必等明日再寄,因为娘子的“眼线”就在此处。

只是他们关系一直低调,掌柜正愁如何将信递给沈令文,托他带回给叔母,学子们却已蜂拥至书肆前店,几乎要将这小屋踏破一般,七嘴八舌地问:

“下一场何时?”

“下一场请谁?”

“陆郎君还会来么?”

“我们能给陆郎君写信么?”

“文萃报还会登他的故事么?”

他从未知一张嘴能发出这么大声音,吵得他这老人头都要炸了,忙道:“各位请稍安勿躁,一切安排皆由东家定夺,某实在不知。一有消息,定立刻告知诸位,可好?”

可这哪压得住?众人情绪根本控制不住,仍在不停追问。

掌柜与沈令文对上眼神,忙道:“好,好,各位!我这就去给东家写信,问明具体安排。”说着将手中信封晃了晃。

沈令文秒懂,学子们也安静下来。知道东家会上心,他们便放心了。

虽不知背后东家是谁,他们却极信任,只要有东家在,什么都能安排周到妥帖。

时辰确已不早,众人不能久留,纷纷往外跑。

家住学馆的,还可往后院、阅览院去占座;要归家的,则须赶紧。

沈令文趁人不注意,至柜台拿了信,塞入怀中,匆匆回府。

他有太多话想说、想问叔母,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,满心感慨。

这种时刻很需要抒发,在章二的撺掇下,他差点同意去章府彻夜长谈,可想着身上还揣着信件,便拒了:“我得将掌柜的信送给叔母。”

章二一听是正事,忙道:“快,你快回,别跟我回府了。要不……我跟你回沈府?”

沈令文一想,也行,便邀章二同回。

两人回到沈府,刚进内院,坊门关闭的鼓声便响了。

二人对视一眼,擦了擦汗,幸亏走得快!

章二熟门熟路往大房去,沈令文则往三房来。

他将信交给祝明璃时,整个人精神焕发,虽平日风雅内敛,此刻却活泼得似沈令衡一般,一肚子话憋不住,连坐也坐不安稳,起身踱来踱去,想与祝明璃说道。

祝明璃无奈,拆信展阅。

沈令文总算寻着空档,急问:“叔母,日后还会有这般讲学么?陆郎君还会再来么?他可会写些文章?他……”问了一大串。

却换来祝明璃冷静的一句:“这还要看后续安排。”

如同一盆冷水浇下,沈令文霎时清醒了。

冷静的叔母,亢奋的他,对比鲜明。

他很怕在叔母面前留下坏印象,不能因今日过于兴奋说错话、做错事,叫叔母觉得他奇怪。

于是硬生生忍下满腹感慨,装模作样叉手道:“原来如此。那侄儿先告退了。”

说罢匆匆离开,生怕多留一刻,便忍不住与叔母倾诉,一说便停不下来,惹她厌烦。好在章二此刻在府上,他有机会与同样兴奋的好友分享感悟了,倒不必厚着脸皮在三房纠缠叔母。

祝明璃瞧着他背影,只觉奇怪。

她见信中所言未能与陆五郎商定后续,也觉得遗憾。不过无妨,待祝清那边看看,能否再联系上商议一番罢。

也不知这位陆五郎今日讲座体验如何,他若觉着好,往后还能拉点好友来。

次日一早,她写了信,吩咐送往祝府。信刚送出不久,祝府的信就已经来了。

祝明璃疑惑拆开,见是祝清的震惊与疑问:“小妹,书肆那边到底是怎么了?怎的我友人激动得全然不似他,若不是那字迹是他的,我都要怀疑被人顶包了,真是好生古怪!”

今日一大早,祝清就收到了陆五郎昨夜写来的足足三页信纸。整个人云里雾里,完全不明所以,这才急急写信来问。

故而此信比祝明璃那封来得快很多,满篇就总结为五个字:到底咋回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