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幻都市历史穿越其他

第18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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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至酣处,席间还有胡旋舞助兴,正欣赏时,有侍女近前低声道:“祝娘子,公主有请。”

祝明璃面上笑意未改,心却微微一提。

她先前不是没构思过该如何应答,后来转念一想,不如顺其自然。

有时,真诚才是最有力的应对。公主既然是从严七娘书中认识她的,那她便以最真实的自己相见便是。

宴席处丝竹声不绝于耳,公主这边却颇为清静。

祝明璃始终垂首敛目,姿态恭谨。

公主倒没什么架子,玩心颇重,见她来了便道:“不必拘礼。”

祝明璃依言抬头,飞快瞥了一眼。

公主叹道:“三娘与去岁初见时,不大一样了。”

祝明璃微微扬眉,露出些许疑惑。

公主便笑了。

去岁初见时,这小娘子气场收敛,眉间隐着忧思与不安,但她却能瞧见那层外壳下藏着的一股劲儿——她在严七娘身上也见过。

公主喜欢这般内敛坚韧之人,似有揽月摘星之志,万事皆可为之。因而当时顺手推舟,助她坐实了倚仗,她很想看看这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来。

没成想,不到一年光景,她所做之事已远超公主的想象。

书中记载不过一二,未见之处只怕更多,她对祝明璃充满了好奇。

公主招手道:“来,坐我旁边。”

祝明璃依言,乖巧坐在其下首。

公主此刻看她,不像在看一个能干的晚辈,倒有点像后世追剧时,见到剧里走出的主角,满眼好奇:“你是怎么想出这些妙法的?又为何愿意让七娘写入书中?”

祝明璃谦虚道:“只是胡思乱想的法子罢了。结果当真有用,便想记下来,传给旁人。”如今许多技艺都不外传,即便是最要紧的农事,也未必肯大方分享,而祝明璃不只想传授农事,还有畜牧,乃至日后纺织、染布、棉花种植等等。

她顿了顿:“儿不觉得将技艺捂在手中,仅令自己田产丰足、牲畜壮实便是好事。分享出去,若是别人也能有所收获,众人日子方能都好过些。”

公主看了看身旁的严七娘,又望回她。

方才她已问过严七娘下册写什么,严七娘却有些语塞,因确实还未着手。

公主虽然极想知晓后续,却也明白正如严七娘所言,这些事需要时间。

她只能接过对方递上的文萃报,一瞧便入了迷。

里头不仅有各式知识,还有占星、趣闻、诗词,简直是为她这等爱掷金养士的闲散贵人量身打造的杂志。

读得兴起时,问起来源,严七娘说是“祝三娘那儿来的”,公主头一个念头便是:怎么又是祝三娘?

这才想起此人,忙命人请来。

她肚里攒了许多疑问,一时不知从何问起,最好奇的是: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?

她见过不少诗人出口成章,仿佛喝水般轻松,但祝三娘与他们都不同。她不写诗词,所做之事新鲜,且独一份。

济济人才中,她是最特别的那个。

于是公主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:“下册打算写什么?”她认为身为“书中人”的祝三娘,定比执笔的严七娘更清楚下一步走向。

祝明璃思考片刻,认真答道:“首要的自是农事,无论肥田、耕种、除草、除虫,皆须精进。圣上所赐田地,亦要好生经营,待下季播种;其次是织染,公主或许不知,儿田庄上如今聚了不少女子做女红。儿想此事若扩大开来,便能给长安附近女子多一条营生之路,毕竟她们谋生总不如男子容易。”

她顿了顿,才继续道:“日后庄上猪、牛、羊、鸡皆会繁育,亦需更多人手饲养,便可照顾更多人来庄上做事。”

公主好奇:“田亩增产、禽畜增多,做这般大是为何?”

似他们这等贵人,田庄无数,粮产绰绰有余,很少过问余粮如何存储、变卖等琐事。

祝明璃道:“这便是产业链了。”

公主面露茫然。

祝明璃微笑:“这是儿自己琢磨的词。公主试想一下,田庄、作坊、店肆,是否像一条链子,将诸事串联起来?有了牲畜家禽,便有粪肥;粪肥滋养田地,田地长出粮食;粮食养活庄户,庄户生产吃食、木件、毛织品;织品放到铺中售卖,换来钱财——如一粒粒珠子,串成一条链,这便是产业链。”

公主听了,顿时来了兴致,这与她读书时的感觉一样,独特而有趣。

她问:“那你是一开始便有此细致的打算?”

祝明璃含笑摇头:“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。起初我只有一座田庄,百废待兴,连钱财也紧巴巴的。至今仍是走一步看一步,既要琢磨如何将产业链搭配妥当,又要安排货品、照料人手,还得在有限之地尽力安排坊舍。”

公主若有所悟。这听来只是一位娘子在经营自家嫁妆,似乎与寻常主母打理铺子、田庄没有区别。

可其内里却有所不同,落脚处虽小,只要肯做好、做大,便能成就许多。

这恰是那些郎君科考入仕的夙愿:治理一方,使百姓安居,经济繁盛,农畜丰饶。可能做到者几何?

抑或是只因为她管得地方小,方能做得这般好?但看着案上那叠文萃报,公主心道绝非如此。

她能将这些小事做到旁人不及的地步,若予她更大天地,她定能做得更好。

当然,公主并不觉得可惜或可怜,反觉此女才干不容忽视,自有本事挣来,若说可惜反倒是辱没了她。

满腹疑问渐渐消失,只凝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:“你为何要做这些?”

在祝明璃开口前,公主心中已掠过许多答案:为钱?想来是有的,她那糕肆、书肆声名在外,连自己也尝过那松软的甜糕。

可若只为钱,又何必在田庄上下这般苦功?何必如书中写的那样照料兵士家眷、招雇孤儿?同样的一日两餐,雇些壮汉岂不更能赚钱?这才是多数庄主所为,但她偏不。

严七娘在书中亦不刻意强调“善心”,只说“若想如祝娘子一般,须学其仁善,先帮扶困苦之人,方能使一切好转”。

可若纯为善心,施粥砸钱便是,又为何融入诸多心血与智慧?改进农具、钻研耕法,并将这些悉数写入书中,毫不藏私,愿众人都能如她一般做好,且脚步不停,始终在思量如何做得更好。

是为功成名就,扬名四海?为证明自己本事不凡?似乎也不尽然。

若真如此,她便不会等到崔京兆亲至田庄看见那些耕种之景时,才为其请命,想造势,法子多的是。便是著书,也是严七娘主动提议,且书中尽是细致知识,而非歌功颂德。

偏偏据严七娘说,这些书很快又会在书肆售卖,赚来更多银钱——这又绕回了“为钱”。

仿佛一个环,公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截断,以定其初衷。

很快,祝明璃给出了回答:“回公主,儿起初做这些,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一份后路。公主或许知道儿乃高嫁,初嫁时,心中最是不安,怕夫君不喜,怕前路渺茫。便想将嫁妆铺子、田庄经营好,托个底。”

她语气一转:“可一旦着手,便会看见许多事,便不止赚钱那般简单了。当看到府账上拨出的救济款项,便知晓那些军眷过得何等清苦;结识七娘后,又见到济慈院孤儿何等艰难。反正也要雇人,不如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。自然,这一切皆绕不开‘钱’,钱生钱,儿能用这些钱帮更多人,亦能因帮了人而赚来更多钱。”

面对公主这般人物,本可说些漂亮话,但祝明璃选择了坦诚,字字皆出自真心。

公主怔了怔,下意识问:“所以你才竭力要做好?”

祝明璃摇了摇头,轻笑道:“世间没有尽善尽美,人生总多怅惘遗憾。救助困苦,便会看见更多无助之人,便会觉得能力有限。就像当初儿与阿翁死别时,有诸多误会未曾解开,可待儿想通时,阿翁早已不在身边。”

她的话有未尽之意,字字句句都指向了第一世的自己。她想看看,清醒地重活一次,自己能做多少,又该怎么珍惜来之不易的重生系统

第一世到了油尽灯枯时,方知生命宝贵。想要过得有意义、充实,是世人共愿,可做到的又有几人?

“所以公主问儿的初衷,儿细细想来,应当是:儿不愿眼中只有自己,自己的得失、生死、遗憾、悲苦……那般人生,终究无常而短暂。但若将眼界放宽,以无常短暂的岁月,去做无止境的功业,留给身边人、甚至是今世人、后世人有益之物,那么儿的人生,便是绵长久远的。”

第一世困于遗憾病痛,抑郁而终,一事无成。若是当时的自己能有现在的想法,也不会落个那个下场,因而那遗憾绵长不绝,今生更需努力弥补,多做些事。

她明明方才双十年华,说出的话却似蕴着深远智慧,如历经岁月淬炼方得的真谛,就这般平淡而诚恳地道出,撞得公主心头一颤。

公主面上那好奇嬉笑的神色渐渐褪去,只怔怔望着她,目光难以从那双充满热忱与志向的眼眸移开。

她听过许多哀曲,读过许多写愁绪、憾恨的诗词,却是头一回因一番昂扬向上之语,如此动容难过,甚至比那些描摹苦痛的篇章更令她心魂震颤。

她眨了眨眼,半晌方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身为皇族,她向来宽和大气,可旁人待她总存着一份小心翼翼。

唯独此刻的祝明璃如此真挚,字字肺腑,万分坦诚。

公主也回以坦诚,面上露出罕见的温柔,那是连严七娘也未曾见过的神情。

她伸手,轻抚祝明璃的脸颊,褪去了上位者的姿态,几乎带着一种宽和的、近乎母性的柔和,轻声道:“三娘,盼你此生无憾,走得更远,做得更好。”

祝明璃这番话虽然全然发自肺腑,却也有所图,想要引导公主想得更远。

她想,如今的公主或许很难体会这般心境,但在第一世,当公主目睹长安繁华下的腐败,看见圣人日渐昏聩、忌惮忠良、刚愎自用之时,可会生出无穷憾恨?可会想“若能早些出手便好了”?

当她被逼至绝境,奋力救出忠臣,目睹文官与圣人卷财南逃,眼见百姓陷于战火煎熬,北地将士饱含血泪时,她带兵坚守长安,可会想着若当初能早些醒悟、养兵积财,便不至于有今日之困?

公主轻叹:“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、这般做,便好了。”语气里含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与感慨。

祝明璃心头微动,顺势道:“因而儿与七娘便想着著书,将这些经验传予旁人。若旁人能因为此书,令自家田庄收成更好、供养更多人手,那便是不枉此行。”

她话音转为轻快,将公主从方才的怅惘中拉回。

公主猛地回神,面上又恢复了平日嬉笑之色:“所以你们可得赶紧将第三册 写出来,我还等着看呢。”

严七娘忙接话:“儿省得,定尽快着手。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插科打诨、哄公主开心的意味。

祝明璃暗自松了口气,无论如何,她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。

公主自然不会因她一席话便骤然改变,但祝明璃看过公主的动容后,便明白她绝非仅是个富贵闲人。

她或许无意参政,心中却必有良善,才会那般乐意扶持怀才不遇的文士,才会在读到她们的书时,如此急切地追问后续。仅是故事并不会比志怪精彩,定是书中那份“真善美”打动了她。

试探至此,祝明璃已安心许多。

至于公主今后会如何,她无从左右,但至少可确定,此番谈话后,公主应当会想读一读文萃报上那些实干官吏的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