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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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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衡有些错愕地转头,未料三叔在如此盛怒下,对叔母说话竟这般软和。

这话听着仿佛只是件极小的事,根本不值叔母费心,而他之于叔母,也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麻烦。沈令衡心里堵得慌,却又明白三叔说得在理,毕竟叔母先前确实只问了几句便离开……可她偏又来了演武场,是四娘求来的吗?

他的目光望向祝明璃,她站得远,看不清神情。

眼下不是探讨管教之道的时机,沈绩简单解释道:“吃了痛,方知悔改。”

祝明璃没接话,缓步过来。

当着她的面,沈绩这鞭子,却是怎么都落不下去了。

她走到沈令衡跟前,他本就在察觉她的步伐,此刻站定,他便抬头,二人骤然对上目光。

祝明璃问:“真想挨打?”

沈令衡躲开她的注视,不言语。

祝明璃轻轻摇头:“若你有理,便辩解;若无理,便认错。开口于你就这般难?还是你以为闷不吭声便是最好的法子?今日面对的人是你三叔与我,倘若有朝一日面对的是旁人,纵使天大的冤屈落在你头上,你也这般闷声硬扛么?”

沈令衡反驳道:“我自不会那般愚笨。”

祝明璃轻笑一声:“你眼下这般,不愚笨么?”

沈令姝在一旁大气不敢出。叔母待人素来严肃,却又总藏着几分温情,时而令人畏惧,时而教人依赖。譬如此刻,她字字句句皆戳中沈令衡的痛处,令他脸色又红又白,完全不似方才挨鞭子时的冷静。

沈绩在一旁瞧着,对祝明璃多有歉疚。

他不在京城时,她将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令沈令姝、沈令文皆大有改变,不知费了多少心血,如今沈令衡屡屡生事,还要劳她亲自来劝。沈绩走至她身侧,温言道:“三娘,此乃沈府家事,你不必多费唇舌。”

祝明璃抬眸看他:“我不是沈家人?”

一句尖锐的反问将沈绩堵得严严实实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若非场合不合宜,他面上怕是要不自觉露出笑意了。

沈令姝在一旁瞧着,只觉叔母果然厉害,轻轻一言便教三叔怒气消了大半。这家法,怕是不会继续了。

制止住沈绩,祝明璃才看向沈令衡:“你不说,旁人便会替你说。届时你又如何辩驳?”

沈令衡不敢看她,心绪翻涌,半晌憋出一句:“我说了,你就信么?”

祝明璃摇头:“我自有判断。去岁我才入府时,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、不会相信。但如今……我愿意一听。”

其实缘由她多少能猜到,无非是那几种。

她与这鼻青脸肿、连右眼都睁不大开的少年讲道理:“你瞧,这便是人与人相处的道理。你若不与人真心相处,自然难以获得信任、交到挚友。这些时日下来,你有所转变,我也信你本性并非跋扈纨绔,所以,我才愿意听。”

她太擅此道了,想要怀柔,那话语中的柔便是这个岁数郎君招架不住的。某种意义上,用了不少御下的技巧:平等的交谈,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配合,先施威后安慰……就这般,沈令衡被轻轻撬开了嘴。

他道:“明明技不如人,却又瞧不得我得意,不肯听我吩咐,总想自作主张,抢我的风头。近来虽已渐渐融洽,他们仍不服我,一来二去屡屡输球,吵得狠了,便说了些伤人的话……自然也戳中了我的痛处。”说到此处一顿,在场诸人皆能猜到是何种痛处,“所以我没忍住,将他们都揍了一遍。谁来劝,我便连谁一起揍。到最后乱糟糟的,也不知打着谁了、谁伤了、挨了谁的打。”

这倒真触及沈绩的盲区了,他年少时从未经历过这般热血上头、理智下头的鲁莽境况,故而即便听了沈令衡的解释,也不知该如何处理。

倒是祝明璃点了点头,问道:“那你觉得,若你球技精湛,旁人就该服你?”

“那不是自然?”沈令衡回。

“那若此刻来了个塞北的郎君,马上功夫比你还了得,还杀过敌、见过血,你会服他吗?”

沈令衡梗着脖子便想答“是”,被祝明璃一瞪,才往脑里过了一遍,不吭声了。

祝明璃又看向一旁有些跟不上情势的沈绩:“小将军,你当年从军时,虽为将门后人,身份贵重,又自幼随大将习武,身手不凡。可你初入军营时,旁人服你吗?”

她的语气平和,连沈令衡都被安抚了心绪,更莫说本就很好哄的沈绩。他一边收鞭一边道:“不服。我从小兵做起,先是火长,再是主官,而后才慢慢收服众人。况且上阵杀敌并非只凭武艺,我亦不可能独闯敌营、焚其粮草、斩其将首。”

沈令衡听罢,甚是讶然,这与他所想全然不同。他原以为只要练好功夫、通晓兵法,本事过硬,到了战场上自能号令众人。

祝明璃这才转向沈令衡:“你也读过兵书史册,为何仍不明白?无论做何事,欲要服人,除了实打实的本事,也须有令人信服的手腕。要么雷厉风行,要么以理服人,要么真心相待……可眼下,你有什么呢?”

沈令衡不说话了。

沈令姝这才走近,瞧他背上仍在渗血,疼得牙酸:“阿兄,你就认错罢。知错能改,叔母不会怪罪的。”她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。

沈令衡知道自己错了,他抬头看向祝明璃,眼中全是迷惘:“可我不明白,我该如何是好?”

其实这个问题问沈绩,或许更妥当。但比起三叔,他更习惯、也更下意识地依赖叔母。严厉与温柔并存、有手腕有本事,似姊似母,偏偏又总隔着一段距离,只偶尔得她几句点拨。

祝明璃靠近,抬手,沈令衡下意识一躲——实在是被打怕了。

祝明璃轻叹,心终究软了几分,将他额头将落未落的药贴轻轻按了回去。

“令衡,你或许是长安郎君中万中无一的好手。可你忘了,你不仅是‘万中之一’,亦是整支队伍中‘二十人之一’。若你只记得前者,便永远不会好。”

沈令衡心神大震,讷讷地看着她。

祝明璃谆谆善诱:“还有,令衡,听我一句肺腑之言。我明白你过往历经许多,你认为流露脆弱便是懦弱;你认为敞开心扉便会受伤;你以为率先推开旁人,便不会遭人遗弃……但这些,皆是错的。”

沈令衡怔怔望住她。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温柔、如此耐心的神色,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叔母。他甚至未觉自己眼眶已红,视野渐渐模糊。

祝明璃挥挥手,亲兵会意,立刻上前为沈令衡松绑。他方才挣扎得厉害,腕上已磨出血痕。

手腕捆得发麻,即便解开了,沈令衡仍僵站在原地,不肯将目光从祝明璃身上移开:“我该怎么办?”

祝明璃却不肯再多说,只道:“往后的路,须得你自己去摸索、去试炼、去成长。”

沈令衡茫然无措,背上伤口一动便牵连着布料拉扯,灼辣辣地疼。他咬牙,一眨眼,疼痛逼出的泪水从眶中滚落,慌忙低头掩去。

见状,祝明璃明白,今日这些话,他都听进去了。

沈令衡与沈令姝一样,都受到创伤,应对方式也很相像。只是沈令姝的防备要少一些,令衡则是更强硬,也因沈家郎君一贯的教养方式而憎恶脆弱,更尖锐。

祝明璃不厚此薄彼,该安抚的时候,都要用肢体语言遏制对方低落情绪。顾及他的伤,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,温声道:“这下可愿好好上药了?”

“叔母,我……”叔母的碰触和语气如此温柔,他有千言万语想说,却堵在喉间,羞窘垂首道,“嗯。”

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,便这般春风化雨地解决了。

沈令姝忙上前欲搀扶兄长,沈令衡摇摇头,一瘸一拐地自行往前离去。沈令姝心系阿兄,只忙向祝明璃道了声“多谢叔母”,便匆匆追了上去。

“三娘,我不在府中时,你便是这般一个一个将他们教好的吗?”瞧着毫不费力,可唯有当事人才明白,这绝非易事,若无她从中周转,沈令衡此刻早已趴在床上动弹不得,且必与自己这三叔愈加疏远;可若他放任不管,只怕日后闯出更大的祸端。

这般令人头疼之事,在祝三娘看来,不过轻描淡写。

祝明璃道:“倒也未费多少工夫。”

沈绩将捆好的鞭子放进匣中。祝明璃蹙眉,那鞭子粗实,裹着皮革,又不会消毒,这般抽下去,若不及时清理,伤口岂能不化脓?

想到方才只一记轻抽便绽开血痕,那当年忤逆父兄的沈三郎,又受了多重的责罚?难怪他总觉寻常管教收效甚微。

祝明璃望着那颇有年头的家法木匣,轻声道:“方才我对令衡说的话,于你亦然。”

沈绩回想,有些不解。

祝明璃心下摇头。沈令衡与沈绩是一类人,在严苛教导下,似乎从未意识到脆弱亦是一种力量。沈绩在外行事得心应手、长袖善舞,对内对着几个晚辈,却不知如何流露真情,好像冷漠才是他最真实的底色。不显露脆弱,不坦露心绪,冷面对人才是最舒服的状态。

对孩子,祝明璃尚可细细引导,但对沈绩,她便无须多言了,只道:“还站在这儿做甚?该回去了。”

沈绩在原地蹙眉思索片刻,才赶忙追上她的步伐:“三娘,等等我。”两人便这般踩着夕阳余晖,并肩而归。

沈绩毕竟经事更多,悟性也强,回味着祝明璃方才的话,试探道:“那我待会儿,可要去瞧瞧他的伤势?

祝明璃轻笑一声:“你去?你确定去了知道该说什么?”

沈绩顿时语塞。

祝明璃这才继续道:“你一去,怕又要将令姝吓着,忙不迭寻我求救,以为你又是去责打他的。”

沈绩想反驳,却找不出话,只能问:“那我该如何?”

祝明璃道:“慢慢来。他慢慢改,你慢慢学。眼下当务之急,是想想如何应对其他府上,虽说令衡道是众人皆有错,可若遇上胡搅蛮缠的人家,少不得在外或上门说道,总得有所预备。”

沈绩:“却不知涉及哪些人家。”

祝明璃道:“我知道。”上次参加马球赛打起来了,她前去劝说,队友长辈也都在,便记下了他们都是哪家府上的子弟,这几月四处赴宴,清楚哪些人家不好相与。

沈绩很是惊讶,却又觉得祝三娘合该有这般手段,万事了然于心,问:“有哪些难缠的?”

祝明璃细数:“首先便是杨御史家,那是老来得子,本就因令衡压着他出不了风头心怀不满,如今又动了手,若将事情闹大、搬至朝堂上说道,便不好了。再者是吕左丞家,他妹妹嫁了公主之子,仗着公主之势,若去公主跟前嚼舌讨要说法,也难应付……”

夫妻俩便这般伴着渐沉的夕阳,一边在背地里数落着长安城里那些难缠人家的不是,一边商议着该如何替沈令衡擦屁股。